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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僱主的事情容不得僕從多嘴。
她轉過身,動作僵硬地往前走,時不時回頭檢視僱主的情況。
雖然吃了東西,胃袋得以滿足,但深汙染區本身環境就不容樂觀,安格行動時格外警惕。
和她完全相反的是金髮僱主。
女人雖然跟在她身後,但沒那麼安分。有時往左邊跑跑,有時又往右邊跳跳,還時不時蹲下身,在垃圾堆裡翻找些什麼。
安格:……
要不是對方穿著乾淨整潔,那頭耀眼的金髮一看就很難打理,安格還真以為自己的新僱主其實和她一樣是個潑剌區的拾荒人。
這個看起來像是大人物的女人實際上動作一點也不大人物!
有誰會在這麼危險的地方活蹦亂跳的啊?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嗎!?
還是說——
安格回過頭,無奈又麻木地看著又跑到遠處垃圾堆翻翻找找的金髮女人。
是對自己實力的自信呢?
“啊!”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驚叫,女人那雙綠如野狼的眼睛瞬間變得銳利,她看向了聲音發出的方向。
僱主!?
“怎麼了!?”
迅速飛奔而來的安格警惕地擋在女人身前,渾身緊繃,像一支即將射出的箭矢。
“我沒事,”金髮僱主說,“是那邊啦。”
她的語氣甚至帶著一點高興。
“沒想到又碰見一個新朋友了呢。”金髮僱主言笑晏晏,伸出手指向前方,“嗯……不過他看上去情況好像不太妙?”
安格順著她的手指看去,臉上警惕的表情瞬間被驚愕取代。
倒在地上的那個人……是塔斯納!?
第四章
塔斯納回過頭,看了一眼躺在紙板壘起來的“病床”。
“你怎麼又過來了?”
身後有人開口,他回過頭,和穿著灰白色醫生服的青年對上視線。
“R醫生。”塔斯納向他問了聲好。
躺在簡陋病床上的人是他的妹妹,塔福娜。
R醫生側過頭,一眼就看見了塔斯納身後的人。他輕嘖了一聲。
“她已經沒救了。”R醫生說,“你就算把我這裡拆了,我也是同樣一句話。”
“重度感染,黑石症晚期,”醫生理了下自己發灰的袖口,語氣漫不經心,“患者還沒成年,自身免疫系統比成年人更弱,她頂天了也只能再活24小時。”
塔斯納神情不變,那雙異色的瞳孔因為感染變得格外陰鷙。
“黑石症不是絕症,”他說,“福娜可以活下去。”
塔斯納深吸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一樣,開口道:“治療需要什麼?”
說著女孩沒救了的醫生,卻還是穿戴起珍貴的醫療手套為福娜檢查了一番。
他聽見塔斯納的問題後,諷刺一笑。
“需要什麼?當然是需要錢啊蠢貨。”R醫生毫不客氣,“黑石症對潑剌區外的人來說的確不是絕症,他們有大把大把的錢去換取特效藥緩解病情,甚至痊癒。”
“但你?塔斯納,你只是個潑剌區的拾荒人。把你賣了都買不起特效藥。”
R醫生轉過身,又回到了自己簡陋的診臺後,將被汙染的手套摘下:“我勸你還是儘早放棄她,黑石已經深入她的肺腑,入侵大腦只不過是時間問題。趁現在找個沒被汙染的土坑,等到她死了就埋了吧。”
站在診臺前的男人沒有動彈。
“……有錢就可以救福娜,對吧?”
R醫生抬起頭,眼神危險:“別告訴我,你打算搶一個弱小無助的窮醫生。”
“我不會動你,”塔斯納低聲道,他的眼睛因為傷疤看上去有些下撇,像只隱忍蟄伏的兇獸,“你救過我們。”
“我會去一趟深汙染區,那裡沒人去過,東西或許會很多。”
“你瘋了!?”聽他這麼說,醫生難以理解地看著他,“那可是黑石深度汙染區!你現在還只是黑石症初期,進去以後保不準就變晚期了!”
塔斯納沒有說話,只是回頭看了一眼病床上唿吸微不可聞的女孩。
“……”
R醫生說:“真是個瘋子。”
“在我回來之前,”塔斯納將手裡緊緊攥住的金屬齒輪放在診臺上,“麻煩你照顧一下福娜。”
“我會盡快趕回來的。”
醫生看了一眼診臺上的“預付金”,咬牙嘖了一聲。
“……別死了啊,”R醫生說,“不然我就把你列為失信人員了。”
——福娜,他的妹妹。
潑剌區荒地上的珍寶。
倒在黑石深汙染區的男人渾身顫抖,被黑色黏稠液體束縛的雙臂青筋暴起。
塔斯納雙眼失神,冷汗從他額角不斷滑下。
他必須回去。
福娜還在病床上等著他。
等著她的哥哥,帶著藥品回去救她。
像鬣狗一樣的男人,渾渾噩噩地在潑剌區苟且過活,他放棄了面子、尊嚴、良心,只是為了自己和妹妹能夠活著。
他幻想著有一天走出潑剌區——至少讓福娜走出潑剌區。
他的妹妹,塔福娜。
他的珍寶,福娜。
被黏稠物裹挾的男人忽然發出低沉如同哀鳴的嘶吼,靠著蠻力硬生生地站了起來。
“咕呲咕呲”怪叫的黑泥生物黏在塔斯納的身上,不斷壓迫著他的背嵴,高濃度的黑石粉塵透過他粗重的唿吸鑽進他的肺部。
膝關節被強攻,背嵴被重重下壓。
黑泥生物群像是一隻正在狩獵的蜘蛛,對獵物的掙扎充滿耐心。
男人被黑色的蛛網強壓在黑地上,絕望地等待著被蠶食。
福娜……對不起……
塔斯納恍惚地朝著病床上的妹妹道歉。
對不起……我失約了……
“——你看上去快死了誒。”
頭頂上方忽然傳來了陌生的女聲,但已經筋疲力盡的塔斯納沒辦法朝上看。
他已沒有了一絲力氣,像一隻垂死的老狗,只能哀哀地等待死亡降臨。
“大人!”有誰慌忙開口,“不要碰他!您會受傷的!”
有點耳熟……是誰?
“……好像還能救一下。”陌生女聲說,“喂喂,還能聽見嗎?”
塔斯納的腦袋昏沉,但下意識地往上抬了一點。
他的耳朵被黏稠的黑泥生物裹住,就連陌生女聲現在聽上去都有些沉悶。
下一秒,似乎有什麼東西大力地撕開了裹住他腦袋不放的液體生物。
“還活著嗎?”
現在聲音變得格外清晰。
還沒等塔斯納回話,那個聲音的主人忽然大力地掐住他的下巴,將什麼液體灌進了自己的嘴巴。
是水嗎?
他下意識吞下,但很快直衝腦門的苦味讓塔斯納瞪大了雙眼。
他看見了眼前的那一大片如太陽般的金色,還有對方輕鬆寫意的笑容。
“你看啊安格,”塔斯納聽見她笑意盈盈地開口,“他還是異瞳呢。”
**
金髮僱主是個和潑剌區格格不入的人。
這一點,在短暫的相處中安格深有體會。
“我們必須離開了。”
她一手護住金髮僱主,一邊警惕地看著周圍的垃圾堆。
“可是那邊還有一個人呢。”金髮僱主的聲音帶著草莓奶油可頌般的甜味,“雖然趴在地上,但好像還活著。”
那是塔斯納,是安格之前遇到的另一個男性拾荒者。
她的目光放到遠處倒地的男人身上,優秀的視力讓她瞬間分清了現在的局勢。
“他被黑蛭纏上了,”安格快速解釋道,“這種生物是群居,所以這附近一定還潛藏著更多。趁它們還沒圍上來,我們必須趕快離開這裡!”
這種生物像水蛭一樣軟趴趴,同時被黑石汙染,其本身就攜帶大量汙染物,一旦被它黏上就很難甩掉。直接和皮膚接觸,脆弱的人體表皮會產生被烈火灼燒的疼痛,留下深深的焦痕。
塔斯納救不回來了。
至少憑她一個人是救不回來的。
而安格不會為了一個不相干的同類豁出性命,這是潑剌區人的共識。
但顯然,不是潑剌區本地人的金髮僱主此刻就格外天真。
“那你先在這裡等著,”金髮僱主躍躍欲試地邁開腿,朝著還沒反應過來的安格扔下一句話,“我就過去看看。”
安格:!
“大人!”她下意識地喊了一句,伸出的手卻沒能勾住跑得極快的金髮僱主。
糟了!
安格一出聲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黑蛭是根據聲波來判斷獵物方位的,她的聲音這麼大,一定會引來附近潛藏的黑蛭群!
……要逃嗎?
趁著現在還沒到絕境,跑的話,或許還能活下來。
被棕黃色紗衣矇住全身的女人遲疑地看向前方。金髮女人似乎毫不在意周圍逼近的黑蛭,饒有興致地圍著被壓在地上不能起身的塔斯納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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