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倒是他,被陳伯端調來了京市的至味齋。
不過,一直到今天,他都還沒跟這個大伯說過話。
在至味齋的每一天都很壓抑,所有的廚子都是他的叔叔伯伯哥哥。
但是他……莫名其妙就堅持下來了。
“你來嚐嚐這個獅子頭。”
陳一金有點不敢置信,這個一貫對自己不假辭色的大伯是跟他說嗎?
不過,大伯罵他親爹都不當回事的,他也不敢遲疑。
衝過去,他拿了把杓子,小心翼翼地舀了一塊獅子頭,嚐了嚐。
眼看著這個侄子吃完了,陳伯端這才開口問:“跟陳苒的比起來,怎麼樣?”
居然是這種送命題!
陳一金的額頭冒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如果是過去的他,恐怕會毫不猶豫地回答,還是大伯的更好吃。
可是不知道為什麼,他腦海裡總是回想起廚藝比賽那天,陳苒全神貫注做菜的樣子。
他也想……成為一名這樣的廚師啊。
“堂妹做的……更好吃。”
這句話一出來,剛剛本就安靜的後廚更加安靜了。站在後面一排的廚師們,甚至連大氣都不敢喘。
“很好……很好。”
“我現在連一個沒了味覺的廢物都比不過了。”
他看了一眼陳一金:“你很可以,沒說假話敷衍我,你現在做的是什麼?”
陳一金的廚藝在整個陳家實在是排不上號的,至味齋的論資排輩也很嚴重。他父親丟了陳氏酒樓的職位,他沒了靠山,在至味齋做的是最髒最累的水臺。
水臺主要負責的是宰殺各種活禽和海鮮等等,一天做到晚,手指經常泡到潰爛。
“現在是水臺。”
陳伯端點了點頭:“明天開始,你去打荷吧。”
“謝謝大伯!謝謝大伯!”
陳伯端轉身離開後廚,他的臉色仍然很陰沉,完全不在意後面感激涕零的侄子。
在陳家,除了陳雲從之外,他不把任何人看在眼裡。
不過,現在他正在慢慢確立自己的權威,甚至連對老爺子也不如從前恭敬了。
但今天不行。
回到辦公室,他撥通了陳雲從的電話,保姆接了電話之後,過了幾分鐘,陳雲從的聲音才從另外一邊響起。
“什麼事?”
“爺爺,我想拿家裡扒豬頭那道菜譜,去找許老怪換獅子頭的菜譜。”
陳雲從的聲音,過了半晌才響起來。
“怎麼……被侄女超過了,你心急了?”
“說了多少次了,生意就是生意,跟名頭沒什麼大關係。米其琳那邊打點好了就行了,《名廚錄》這種東西,成不了氣候的。”
“除了那些個老東西,普通人有幾個能嚐出來滋味好壞的?多搞些營銷,買幾個熱搜,把《名廚錄》這波熱度壓下去就行了……”
陳伯端知道。
但是,這次被親侄女壓在頭上的是他自己!他無法容忍這一點!
“爺爺……我這次一定要去的。”
當年的陳廚神走遍天下,不光是打遍天下無敵手,也收集了不少菜譜。
那道扒豬頭,也是淮揚三頭宴的頭道大菜,如今已經是失傳了。
標準的三頭宴是扒燒整豬頭、拆燴鰱魚頭和清燉蟹粉獅子頭。而如今只剩下了一道獅子頭,拆燴鰱魚頭是難度太高久不見江湖,扒燒整豬頭是乾脆菜譜就失傳了。
拿這一道扒燒整豬頭的菜譜去換獅子頭,對方一定會答應的。
“想去就去吧,”陳家這麼多年,就這麼一個孫子最合他心意,陳雲從自然也不會吝惜一道菜譜,“反正那道扒豬臉也搞不出什麼經濟效益,給回去就給回去。”
“不過,許老怪已經很多年沒出現過了,連我們圈子裡這些老人也不知道這老頭去了哪裡,只知道當年他跟徒弟發生了點齟齬,甚至連飯館也不開了,你去找他徒弟楊靜周吧,去揚州天開樓。”
“我沒記錯的話,許老怪大徒弟的獅子頭,差不多能有他的七成功力,夠你學了。”
“是,孫子知道了。”
放下電話,陳伯端拿起桌旁的熱毛巾,擦了一遍手和臉,然後把手放在一邊放好絲綢的托盤上。
這是他這麼多年的習慣。雖然是廚子,可這麼多年下來,他這雙手仍然保養得一絲傷疤也沒有。
他深唿吸著,看著自己的手慢慢變得鎮定安穩。
有老祖宗當年留下的這麼多道菜譜,他不會被自己的侄女超過去的。
不過,他隱約中,總是覺得自己錯過了什麼。
當年陳廚神的祖訓,想要學得跟他一樣的廚藝,就要學他一樣走遍天下,也見遍天下的食客。
“見得天下人,調得百味開!”
不過,過去的他跟爺爺陳雲從一樣,從來沒把這句話放在心上過。
陳家發展到今天,靠的可不是普通老百姓的品味,靠得是一次又一次投了達官貴人的緣!
他嗤笑一聲,為自己剛剛的動搖感到羞愧。
門響了,剛剛被他提升成打荷的陳一金來感謝大伯。陳伯端看了他一眼,覺得這小子還算是有點眼力勁。
“明天我要去一趟揚州,你跟我一起去吧。”
陳一金點頭哈腰地感謝,不知道為什麼,他就突然投了這個大伯的眼緣。
“大伯,這次出差是要做什麼呢?侄子回去看看,要整理些什麼帶上。”
“去一趟天開樓,找人交流交流。你帶好自己生活用品就行,到時候有點眼色,別叫天開樓的人把咱們看輕了。”
“去找小四支五千塊,就說我說的,買兩件好衣服。咱們至味齋比起天開樓哪也不差,到時候穿得像樣點。”
看著侄子躡手躡腳地倒退出去,陳伯端深唿了一口氣,看了一眼鏡中的自己。
只要這次換得了獅子頭的菜譜,他就再也不用擔心陳苒那邊了。
淮揚許老怪,當年可是《名廚錄》最高排到前五的角色!跺一腳整個揚州地界都要顫三顫!
偏偏,這老頭一直守著個小飯館。
直到他的大徒弟楊靜周出去另立門庭,開了家天開樓,簡直可以說得上是門庭若市。他這次去,還可以帶著米其琳去給評個三星餐廳。
這不比什麼勞什子《名廚錄》強?
《名廚錄》上的這些老怪物,一個個的都只想著傳承、想著精進廚藝,連上個電視宣傳都覺得太市儈……也活該這許老怪現在銷聲匿跡!
陳伯端找到了楊靜周的聯絡方式,跟對方聯絡完,商定了明天去交流菜譜。
另一面的楊靜周滿口答應:“這可太好了!要我說,咱們廚師之間就應該多搞點這種交流,明天我整個三樓都不待客,專門給你接風!”
掛掉電話,看著一邊的兒子看過來的眼神,他嗤笑一聲。
“陳伯端那個廢物,叫比他小二十多歲的侄女打得跟落水狗似的,上門來求救了……不過正好,等我把拿到扒燒整豬頭拿到手,就徹底不用擔心許老頭了。”
“那個許老頭現在去哪了,你知道嗎?”
“我哪知道,”楊靜周的小兒子不耐煩地刷著手機,“他右手都廢了,這輩子做不了菜了。聽說我師姐去開什麼鬼屋,也徹底不碰這一行了,誰管他們幹什麼。”
感覺到親爹的不滿,他趕緊把眼神從遊戲裡收回來一點,拍馬道:“以後淮揚菜這一畝三分地,可就是您說了算的!”
楊靜周得意道:“那肯定是,不過,這方面還是得佩服陳家那個老東西。人家怎麼那麼早就開始跟米其琳一起佈局呢?”
“就許老不死那個死腦筋,要是有人家十分之一,天開樓現在分店也能開到京市去了!天天壓著我練刀工,有個屁用,文思豆腐練的再好,一碗豆腐羹能賣幾塊錢?”
“沒事,現在有您了!明年咱就能把分店開到滬市去!”
“行了,今天別玩太晚。明天陳伯端來,你也給我收拾乾淨點。”
窗外正值滿月,楊靜周開窗,只覺豪情萬丈。
而遠隔千里外,參差柳樹下,陳苒也已經把鬼屋後面臨時搭建的廚間清理乾淨。
她把系統給的玄鐵菜刀取出來,精心擦洗了一遍,又塗了油脂。等明天一早,再把這層油脂清洗乾淨。
這保養程式,還是系統給的。
她剛鬆一口氣,就聽見有人故意大聲地開了門。
是那戴著面具的老爺子。
“小姑娘這手,看著倒的確是雙廚師的手。能知道每天晚上保養菜刀,有點樣子,你是誰家的人?”
陳苒的手其實不怎麼漂亮。
雖然手指修長,但是厚厚的繭子和許多細小的白色傷疤,都破壞了這雙手的整體感覺。
她不太想提起陳家,刻意迴避了這個問題。
“是誰家的不重要,好好做菜就行了。許爺爺,我還要練一會兒刀工,您介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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