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邊年紀大一些的高老師皺了皺眉：“你們還是小學生嗎？為了一片牛肉打起來了，還拉人椅子？都給我撒手！”

高老師年紀大一些，手上功力更老道，一筷子打在鄭老師的手上，另一隻手扶住了被向後拉的唐陽，往自己身邊一帶——

被夾成兩片的牛肉，最終全落入了高老師的嘴裡。

她笑著抹了抹嘴：“挺好，我看也不用分餐了，咱們武館就要有這個意識嘛，功夫不如人吃不到好吃的也正常。”

牛肉盤已經被搶得乾乾淨淨了，高老師點了點桌子上的蒜蓉西藍花。

“這個也挺好吃，多吃點，吃飽點！”

站起身，高老師還拍了拍唐陽的肩膀：“小唐啊，還記不記得我當初教你的？打人如親嘴，這說的可不光是要黏上去，還得一直注意對方的舉止。搶到手了就不顧其他人了？”

被老黃雀教育了的兩隻螳螂都有點垂頭喪氣，不過桌上的蟬也沒了，兩個人一起夾西藍花吃。

“你別說，這個西藍花也挺好吃的。過去總吃，但還得是陳廚師做的味道正。”

鄭老師認命了，唐陽扭頭看見旁邊幾桌的學員竊笑著轉過臉去，忍不住一拍桌子。

“笑什麼笑？你們都搶到幾片牛肉啊？明天我就把筷子都換成竹筷子，大家都各憑本事搶，搶不到肉的晚上繼續加練！”

一片唉聲怨氣響了起來，唐陽瞪了在偷笑的鄭老師一眼，心裡決定給自己也加練！

晚上的晚課過後，唐陽去院子裡用木樁刷勁的時候，看見了正在扎馬步的塗小寧。

她默默點了點頭。

這丫頭可以！只可惜，高師姐看人比她準，先一步把這丫頭收入門牆了。

唐陽一時興起，從一邊的大掃帚上折了兩根竹枝，一把丟過去給塗小寧。

“來！跟老師練練！”

塗小寧愣了一下，就看見唐老師一把折斷竹枝，搶先朝著自己攻過來！

“太慢了！”

她腳步一個踉蹌，勉強架住這一招，轉守為攻，一把朝著唐陽面門刺過去！

“想法挺好，可是下盤虛浮！”

唐陽很高興看見塗小寧轉守為攻，不過，她也一眼就看出了這丫頭的弱點。

“哪怕是坐著跟人交戰，下盤也是第一重要的！剛剛你在做什麼？”

在扎馬步！

塗小寧艱難地應對著唐陽如驟風暴雨一般的攻勢，可是手上動作匆忙的時候，腦海裡的想法卻如天上的滿月一般澄明。

她想起高老師教她扎馬步的時候說過的話。

扎馬步，絕不是僵硬地在原地站著，而是要扎出一匹馬來！腳趾摳地絕不放鬆，肌肉也要有起伏，想象自己在馬上騎著，而不是在地上站著！

在唐陽眼裡，剛剛還有點腳步虛浮的塗小寧，氣勢已經變了。

她腳下再沒有踉蹌，進退之間腳趾穩穩摳住地面，雙腿肌肉起伏之間，每一下都能及時做出應對。

很好！

“對！漂亮！”

夜涼似水，月色如洗，兩人卻偏都穿著白色的練功服。一攻一守之間，輾轉騰挪如兩隻白鶴起舞。

陳苒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忍不住揉了揉眼睛。

本來還以為這兩人只是大半夜練功，沒想到，兩人手上居然還拿著竹枝樣的筷子，打得正來勁呢！

她有點吃驚，又有點無語。

菜做少了可以說啊！不要因為搶不到菜私下決鬥啊！

“那個……要不明天多做點牛肉？”

竹枝本就脆弱，在兩人力大勢沉的無數次相交之後，終於不堪重負地碎掉了。

塗小寧已經累得上氣不接下氣，倒是唐陽的唿吸還沒亂，她對著塗小寧喝了一聲：“調息！”

看著塗小寧重新站樁，規規矩矩地開始調整唿吸，唐陽這才笑著扭臉過去面對陳苒：“陳廚師，不用！我看她用功，陪她練練。”

陳苒似懂非懂地點點頭，指著廚房裡：“白天你說接下來連做幾天鬼臉牛肉，我多做了點，反正是冷吃的，不怕放。”

“不用多做！”

唐陽已經在心裡起了計較：“少做點也行！”

這家唐氏武館是她家祖傳的武館，傳到她這，已經十幾代了。

都說窮文富武，這話放在唐陽身上至少是沒錯的。家裡的產業多，她算是個富貴閒人，不指望這武館賺錢，也指不上這武館賺錢。

她不收學員錢，包吃包住，甚至看見有家庭困難的學員還要幫忙解決。

十幾年下來，唐氏武館的氛圍可太融洽了。但或許，問題也就出在這融洽上。

習武之人，好勇鬥狠自然不行，但沒有點心氣是不行的！

雖然從搶飯吃這點開始有點奇怪……

“明天牛肉只上今天一半的量就行了！”

整個武館二十四名學員，每一桌都是固定的八個人一起吃飯，也是為了讓學員們彼此之間相處得好一些。

“而且，一定要上單數！”

陳苒有點懵，不過還是點了點頭。

她只是廚子，具體做什麼、怎麼做，還得聽這間武館的主人唐陽說了算。

於是，第二天陳苒上菜之前還特地數了一下，確保每一盤菜都是不能被八整除的數。

跟老師們一起端完菜，她有點好奇地站在門口看了一眼。

和昨天不一樣，今天的唐陽可以說是帶著點殺氣的！

“今天的飯菜都就這些，不能再續，搶不到菜不但要光吃白飯，還要晚上加練！我不會監督，但是我希望連菜也搶不到的都給我自覺點！”

“還有，筷子每人一雙，每一次只許夾一塊！筷子如果斷了、碎了，就給我用手抓！都記著點我教過的要點，用力不要用死力！”

“還有，都好好坐在椅子上！不許站起來搶！”

說完這句，唐陽坐在桌邊，把自己的竹筷子也拿了起來，一雙眼睛盯著昨天搶走她嘴邊牛肉的高師姐。

“開——”

“飯！”

霎那間，站在門口的陳苒覺得自己額前的碎劉海都飄起來了一下……

一股殺氣撲面而來！

不過，比起剛開始的相互禮讓的飯堂氣氛，現在的樣子才符合她對武館的想象。

雖然大家用的都是竹製的筷子，但卻莫名地搶菜搶出了刀光劍影的感覺。

她看見了昨天晚上那個跟唐陽對練的小姑娘。

一綹頭髮掉了下來，塗小寧顧不上撩起頭髮，隨便地一甩，把那綹頭髮咬在嘴裡，朝著牛肉就夾過去了！

今天的大家可都是準備好了的，一盤子牛肉剛上來不到半分鐘，已經被搶過三輪。

現在，只剩下最後的三片了！

筷子從飯碗伸到桌子正中央這短短的幾十釐米，已經交手過三次了！

趙師姐連八卦劍的招數都用了出來，昨天還面色淡然未語先笑的韓師姐臉上也失去了鎮定。

塗小寧的筷子又被薄師兄打了一下，她借力打力，朝著一邊卸開了這勢大力沉的一下，又撥開了韓師姐的挑劍，終於沾到了牛肉！

只是，夾到牛肉也不是勝利，這片牛肉在最終被放回嘴邊的時候，又被趙師姐夾掉半邊，只剩下了最後半片……

不過，有半片就比沒有要好！

塗小寧滿意地感受著嘴裡驚人的彈性和牛肉的濃香，余光中看見一邊的陳苒，還朝著她豎起了大拇指。

陳廚師做的菜，真的好好吃！

她從小練武，文化課學得不多，不知道怎麼表達心裡的感受。

但她就是覺得，陳苒做的菜，跟別人做的不一樣！真的很好吃！

武館裡也不是沒請過其他的廚師，但在唐陽的要求下，很快，每個廚師都放棄了味道，只要營養符合唐陽的要求就可以了。

只有這位陳廚師，會犧牲掉自己的休息時間，把這些少油少鹽的菜，研製得如此美味！

她第一次感覺到，從一道菜品裡吃到廚師的“用心”是什麼感覺。

不僅僅是她，陳苒的每一位食客，幾乎都這樣想過。

正是這樣的原因，才讓常念稱讚她的菜“吃不到功利心”，才讓幼兒園的小寶寶在送別她的時候做了那麼用心的賀卡，才讓許老怪第一次給陳苒試菜後、就決定成為她的靠山。

……當然，也正是這樣的原因，鼓動著幾位出身南方的食客，頂著平山市街頭凜冽的北風到處尋找陳苒的行蹤。

每個人都希望，自己能夠成為這次第一個找到陳苒的人！

尤其是急切希望洗掉頭頂“置底”稱號的王釗山。

平山市地處種花家北部，但又還沒到關外，這裡誕生了曾經興盛一時的魯菜。

如果說淮揚菜是文人菜的話，那麼魯菜，就曾經是地道的官家菜了。

只可惜，隨著文明變遷，曾經在達官貴人中名噪一時的魯菜，漸漸地不復當時地位。

曾經興盛過的魯菜，給全國各地輸送了大量的廚師人才，但哪怕是作為食評家的王釗山，這些年來，也很少品評過純粹的魯菜宴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