吊這道湯的食材裡，有豆芽這種最不值一提的食材，也有陳皮這樣的香料，甚至還有桂圓這樣的水果。

這樣不拘一格的組合，最終塑造出了這一股別具一格的肉香！

這肉香，是用人手硬生生調出來的！

這股調出來的肉香味，沒有真正的肉類在其中，自然沒有腥臊羶膩。有的只是一位廚藝高超的廚師對肉香的理解！

陳苒忍不住悠然神往：“這道素湯之所以這麼香，因為這個味道，是廚師想象中的肉湯。”

她深吸一口氣，讓這股香氣浸潤整個鼻腔，隨後遞給唐陽一雙筷子。

“鼎湖上素已成。”

“請試菜。”

從剛剛陳苒說出這道湯是純素之後，唐陽就一直在震驚中。

這麼香的肉味，居然就是那幾種蔬菜煮出來的？

她也吃過素齋的，素齋的仿葷說穿了，一般不是豆腐味兒就是蘑菇味，幾乎沒有這樣純粹的真肉味。

如果是在外面其他地方，聞到這樣的味道，她一定不相信廚師說是全素的！肯定是放了什麼不知名的葷油了！

可是陳苒不會騙她。

唐陽鄭重接過陳苒手中的筷子，夾起了一筷子菜。

這一筷子的菜，細看是無數層顏色，不同種類的素菜薄片粘連在一起，外面掛著一層帶著淡淡棕色又泛著玻璃一樣光亮的芡汁。

這芡汁的濃稠程度極其完美，色澤光亮如玻璃，既沒有濃稠結塊，又不會稀到滴下來，完美地附著在菜色外表。

像一層極薄的琥珀。

唐陽咬了一口下去。

這一口下去，至少有十來種不同的食材在她的口腔中跳舞。有脆有韌，各有各的鮮，各有各的甜。

三姑六耳，九筍一笙。

這一口下去，無數種鮮美在口腔中爆發，最終竟然奇異地混合成一種叫人說不出的肉香味！

此刻，唐陽突然理解了剛剛陳苒說的那句，這就是“廚師想象中的肉味”。

沒有符合這位廚師想象中的完美肉類，那麼他就用素菜硬生生自己調製出一味！

雖然嘗不到味道，但是陳苒看著唐陽的神情，覺得她在這一刻跟對方共情了那種震撼的味覺。

只不過，一個是食客角度，一個是廚師角度。

而往往只有廚師才更懂得這種炫技帶來的震撼。

不……不是炫技！這是天然的大巧不工！

這廚師必然已經瞭解了每一種食材的味道，瞭解了任意幾種食材之間組合起來的味道，才能用自己的理解、用十九種素菜調配出這麼一種世間不存在肉味。

在見識過鼎湖上素之前，她萬萬想不到，這世界上還有這麼一種調味方法！

而整道菜中所用到的調味料，竟然只有一點鹽和白胡椒……

食材本身，也是一種調味料！

唐陽已經吃完了一口菜，震撼的表情在她的臉上久久不去。

這道菜讓她來評價，那就只有一個詞：“完美！”

雖然有肉味，但是卻一點膩也沒有，多重菌菇筍類的組合，讓這道菜的濃香如此清冽，像江邊霧凇、像清晨薄霧。

濃郁與清冽如此矛盾的感覺，同時展現在這一道菜的味覺享受上。

彷彿是同時極具資訊量和技巧性的大師電影，正常速度看完一遍的時候，只能含淚被這樣豐富的感受帶著飛奔。

“我再嘗一口！”

第二口的時候，唐陽小心翼翼地只夾起了一片不知什麼食材。

剛剛被豐富無比的復合口味衝擊得味蕾集體罷工，而這一片菌子入口的瞬間，罷工的味蕾彷彿一起在搖頭晃腦地品味。

她的大腦活過來了！

這一口又嫩又韌的菌子，彷彿在她的舌尖和牙齒上跳舞，而外面的芡汁的味道圓融地包容了一切。

“鼎湖上素……”

唐陽不自覺地重複了一遍這道菜的名字，一股深深的寂寥浮現了上來，讓她甚至忍不住打了個激靈。

她從來沒有過這樣的感受，彷彿一瞬間的美感讓靈魂無法承受，非得放慢下來才能感受。

就像當年她爸爸教她練武時的那一聲棒喝。

“慢下來！不要搶！”

陳苒正要跟唐陽交流，卻突然看見唐陽放下了手裡的筷子，一轉頭直奔練武場去了！

她腦海裡浮現出了兩個問號，低頭仔細觀察起這盤菜。

【一盤融入了廚師自己領悟超越原菜譜的色香味俱全的鼎湖上素】

領悟？

陳苒若有所思，領悟是指今天領悟到的“食材本身也是一種調味料”嗎？

她點開系統面板準備看看技能屬性，習慣性地戳戳，卻戳開了鼎湖上素的風味特效任務。

【任務要求：這是一道真正的大師遺作，這樣的美味，是能讓人思考的】

【任務進度：頓悟人數（1/5】

看著任務進度裡面的那個1，陳苒也有點心癢難耐，剛剛的唐陽領悟什麼了？

她急匆匆從廚房跟出去，到了演武場，一眼就看見正在陽光下雙手持槍的唐陽。

她全身挺直，卻微微有點扭曲，明明是明眸皓齒，站在那裡卻有一股大蟒纏樹的威勢！

而那杆她握在手上的大槍，握在唐陽手裡的半截穩穩當當，越往槍頭越是亂顫。最末端的槍頭，像是吞吐毒芯的蛇頭，閃著要擇人而噬的寒光。

高老師已經把徒弟們收攏到了另一邊，在大家的注視下，唐陽明明渾身靜止，可是卻有種隨時要一躍而起的勢。

她終於動了！

那杆微微顫動、看起來彈性非常的大槍，一把挑起了地上的石桌！

陳苒也在這張石桌旁邊坐過，這桌子穩得讓她甚至以為是固定在地上的，可是現在卻被唐陽一槍挑起，骨碌碌在槍尖上打了個轉才重新落地！

滿場寂靜，直到過了十幾秒，才突然響起喝彩聲。

“好！”

“漂亮！”

“師父厲害！師父再來一個！”

唐陽劇烈地喘息著，她額頭上不見汗水，可是一抬手，手上的汗水卻幾乎能流一道下來。

她轉身朝著陳苒遙遙拱手：“陳師父，謝謝了！”

陳苒還沒反應過來對方說的到底是“師傅”還是“師父”，就聽見唐陽繼續說了下去。

“今天這一師之恩，我唐陽記住了！”

過去父親說過無數遍的慢下來，她沒有真正地理解，可是在嘗一道菜的時候，卻突然福至心靈、醍醐灌頂。

原來，有些感覺比語言更能準確傳達。

陳苒能看出唐陽這一下的厲害，簡直是京劇裡的挑滑車了！

不過，這菜譜畢竟也不是她創造的，雖然做菜中糅合了不少的個人感悟，就這麼被唐陽感謝，陳苒還是有點不好意思。

她撓撓頭：“那……大家都嚐嚐吧？”

大家早就等不及了！

這股子奇異的肉香味已經勾引了眾人好久了！

等到陳苒把素湯收濃勾芡，這股肉香味慢慢變稀薄，卻更勾人了。

“陳廚師，這到底是什麼肉啊，這麼香？”

“苒苒姐，這是你找到的什麼珍惜食材嗎？”

陳苒小心翼翼地把這一大盤鼎湖上素端到了飯堂中，正聽見王釗山也忍不住問。

“陳苒廚師，這湯是用什麼肉吊的？難道是多重肉類混合出來的？”

“王叔，你應該能猜得出來啊。”

為了防止這一路上菜受汙染，從廚房端到飯堂的路途中，托盤都是帶著蓋子的。

陳苒掀起了蓋子，這股輕靈的肉香味，再次直衝了出來！

看著盤中幾乎看顏色就能判斷出來的素菜，看著多重顏色代表著的極其豐富的食材，王釗山突然在一瞬間意識到了這是什麼菜。

這是……天下第一素！

鼎湖上素！

過去他吃過幾個版本的鼎湖上素，有削減食材加冬瓜的，有湊不夠食材用油豆腐提味的，也有湊夠了食材但是味道奇怪的。

他萬萬沒想到，這道純素的鼎湖上素，在真正完美烹飪出來的時候，居然是這樣一種純粹的肉味！

怪不得，這肉味如此超然脫俗。

“這是鼎湖上素？”

周圍的人都一臉探知慾，王釗山深吸了一口氣，多介紹了幾句。

“這就是滿漢全席中唯一一道全素菜，鼎湖上素，一直有著天下第一素的稱號。”

“全素菜？”

祝辰辰有點不敢相信，她使勁兒地吸著鼻子，這聞著明明是一股肉香！

王釗山還在繼續解說：“如果是這樣一道菜，能讓唐館主有所突破，也很正常。這道菜在創作之初，據說就是受了禪宗的啟發……”

祝辰辰忍不住了！

她一筷子就叨了上去！

一件她開動，其他人也紛紛伸筷子。

這道菜本身就是無數薄片蒸制而成，一筷子下去有多有少，每個人都儘可能多夾一點生怕自己吃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