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再絮叨這些事情，伸手指了指一邊灶上鍋：“來吧，先練火候。”

陳苒把剛剛捧過來的菜放在一邊，立刻跟上去。

常念在一邊帶著笑看著陳苒乾脆利落地走過去，先把自己的抓鍋布在手上纏好，然後把鍋子洗乾淨，看向吳超美，等著她指示下一步的動作。

教這樣的徒弟，舒服！

吳超美的臉上卻一點波動也沒有，她從旁邊拎過來一麻袋辣椒，放在地上。

“熱鍋熱油，大火爆炒，就炒這辣椒，一次炒幾個。什麼時候炒到連續一碗辣椒都是同一個顏色，你火候就算練出師了。”

但凡是稍稍炒過幾次菜的人都知道，做大火爆炒的菜餚的時候，熱油下鍋的辣椒是最容易煳的。

哪怕下手稍微慢了一點，這辣椒就已經變了好幾次顏色了。

更何況是隻炒辣椒！

想讓辣椒不煳都已經很難了，更別提，還要連續一碗辣椒都是同一個顏色。

吳超美說完這句要求，瞥了瞥陳苒的臉色，看她只是認真聽，又指了指廚房後面。

“一麻袋辣椒不夠，後面還有。兩麻袋辣椒要是不夠，就再加上花椒。”

陳苒深吸了一口氣。

這要求，哪怕是她如今全技能雙S級，也覺得簡直是不可能為之的！

“怎麼樣，苒苒，行不行？”

一開始，吳超美提出這訓練方法的時候，常念也覺得有點過於嚴格了。

叫她現在去做，都未必能做到這要求！

但她既然請了吳超美來幫忙教導陳苒，也就預設了接受對方的嚴厲。

畢竟，這位可是魯菜的泰斗！

如果說淮揚菜是文人菜，那魯菜，就是地地道道的官府菜。

魯菜的廚師培養，從一開始，就是高標準嚴要求，基本功更是重中之重。

可以說，如今的八大菜系廚師中，幾乎有一半是出身魯菜的。

而平時人們日常生活中，更是處處少不了魯菜的身影。

九轉大腸是魯菜，蔥燒海參是魯菜，黃燜雞是魯菜，紫菜蛋花湯是魯菜。

甚至，西紅柿炒雞蛋，也是魯菜。

不過，成也官府菜，敗也官府菜。

給官府做菜，講的是一箇中正平和：刀工強、調味勻、搭配絕不出錯。

但是這樣的菜餚一旦殺入民間，就明顯不如重視調味的川菜，也不如擅長噱頭的淮揚菜。

蔥燒海參或者油爆雙脆這樣的功底菜，在不瞭解的人聽起來，平平無奇。川菜的開水白菜、雞豆花，淮揚菜的三套鴨、文思豆腐，哪個聽起來不是秒殺油爆雙脆？

最終，重視功底的魯菜，在這個重視噱頭的市場經濟的時代，只淪為給各大菜系輸送人才的“過時”菜系。

常念心中念頭微轉，看著陳苒的臉色，又問了她一句：“能炒出來嗎？”

陳苒重新又把頭髮別了一遍，取出面罩戴上。

聽見常唸的問話，她老老實實地回答道：“不知道。”

這樣難的要求，她從來沒試過，更是沒聽說過。

不過，總要試試的！

她蹲下身去，開始熟練地給土灶點火。要不是當初跟著舒建民的大席班走了那麼久，她還不會這土灶怎麼用呢。

等到火苗躥起來，陳苒站起來，從麻袋裡掏出一把辣椒：“炒就是了。炒完這兩袋子，我再去買。”

火舌已經舔上了鍋底，燒熱的鐵鍋，已經開始有一點嗡嗡的響聲。

倒油！

陳苒的目光變得極其專注，彷彿天上地下，除了這口鍋，再沒有其他的東西。

油熱，下辣椒！

雙S級的火候，雙S級的翻杓，甚至她還有油底沉漿的技術，辣椒進到鍋中幾乎只是打了個滾就被盛了出來。

但就算是這樣，幾隻辣椒還是微微帶著點焦色。

這口鍋本來就偏薄，土灶硬柴的火力更是偏大，把辣椒炒到正好的火候已經很難了。

更難的是，還要連續幾十次把辣椒都炒到一模一樣的顏色！

陳苒把辣椒沿鍋邊剷起，瀝乾淨油，又毫不猶豫地抓起下一把辣椒。

滋啦！

辣椒被投入鍋中的瞬間，一股嗆辣的煙霧從鍋中爆起，陳苒熟練地搖晃了一下鍋子，微微翻炒一下，就撈出了辣椒。

沒黑，顏色正好！

她繼續炒第三鍋辣椒，可是，就算是同樣火候正好的辣椒，成色也有些微的不同。

第四鍋、第五鍋、第六鍋。

常念在陳苒身後，也是微微擦了把汗。

她小聲問吳超美：“吳姐，你能做到嗎？”

吳超美搖了搖頭。

“每隻辣椒先天的顏色就不一樣，土灶的火候更不能控制，想讓一碗辣椒的顏色都一樣，近乎不可能。”

她久不進廚房，聞到這股子嗆辣味，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這鄉下庵堂的後廚，自然是不可能安裝抽油煙機的。

常念趕緊過去把窗子敞開，然後扶住吳超美往外走：“那你還讓陳苒……”

吳超美扭臉看了一眼常念：“你學藝的環境，還是太輕鬆了啊。”

她這個魯菜第一的名聲，可不像常念一樣，是師父悉心教匯出來的！

吳超美所有的師兄弟中，只有她一個女孩。那她就更得要強，更得讓別人高看她一眼！

師兄練三個小時刀工，她就練五個小時、六個小時！師兄每個週末練吊湯，她就每天都練！

在國營飯店跟著師父練，回家自己買材料也要練。

平時練，假期要練，生了病要練，手臂腫了也要練。

吳超美，這個名字現在聽起來很滑稽，總會被小輩誤認為是超級美麗的意思。但其實，這個名字的原意是“趕英超美”。

那個轟轟烈烈的年代，真假對錯且先不論，這點精神，叫她一路吊著一路趕著終於超過了所有的師兄弟。

魯菜第一人，是她吳超美！

而她第一眼看見陳苒，就知道，這跟她一樣，是個實惠孩子。

叫她練火候，她不問題目，就老老實實地過去擦鍋子準備柴火點火。

這樣的老實孩子，單純只給她題目和時間，並不能讓她的努力最大化。

得給她一個夠不著的目標，逼著她突破自己，逼著她突破那層看不見的玻璃天花板。

跳上去也好、飛上去也好，讓她們這些老前輩給她墊腳爬上去也行！

常念沒吭聲，她扶著吳超美來到廚房後院，兩個人每人一把圈椅，曬著太陽、透過窗子看著房間裡面一絲不苟的陳苒。

跟唐陽學過樁法，陳苒的站姿看起來更漂亮了！

不光是筆直，她簡直像一把隨時要出鞘擇人而噬的寶劍。

常念突地扭臉問吳超美：“你看看她，平時看起來也就是個普通小姑娘……怪不起眼的。”

陳苒長得算是漂亮，但漂亮裡面沒有一絲攻擊性，臉還帶點圓。人又安靜。

可是她的手一旦握住了鍋，整個人的氣勢都變了！

“確實……”

吳超美嘆了口氣：“只恨芝蘭玉樹，不能生於階下。”

兩個人交談的聲音不大，暖風和煦中，甚至不如鳥兒的啼鳴聲大。

不過，哪怕再大一點，陳苒也聽不到。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這樣的狀態了。

不是她過去練廚藝不認真，而是在這樣高的目標和壓力下，她能發揮百分之二百的認真！

噼啪作響的柴火灶、精薄的大鐵鍋、沸點極高的菜籽油。

這三點綜合下來，一把辣椒進鍋，幾乎是須臾之間就立刻會化為焦炭！

連陳苒雙S級別的火候功夫，都要在極專注的情況下，才能保證這辣椒不煳。

至於顏色一致……

她額頭上冒出了大顆大顆的汗滴，汗滴順著眉毛流下去，順著鼻尖流下去，滴在透明面罩上，再順著面罩一路流下去。

炒好的辣椒旁邊的盆子也放不下了，只能又倒在一邊的鐵桶裡。鐵桶也裝滿了，又裝了一隻新的塑膠桶。

陳苒眼裡什麼也沒有，只有那一顆顆急速變色的辣椒。

辣椒被投入鍋中，原本不起眼的暗紅色，先被熱油烹得極為明亮，然後立刻開始變暗沉，然後變成焦褐色，甚至變黑。

她叫不上每一種紅色的名字，但在她無限集中精神的時候，那顏色變換的過程在她的眼中彷彿也變慢了。

從五種顏色變成十種，從十種變成百種甚至千萬種。

辣椒入鍋變黑只需要兩秒，而在陳苒的意識裡，這個過程被放慢成了無數步……

她突然掀起面罩，擦了一把汗。

毛巾接觸到滾燙臉龐的時候，有那麼一瞬間，陳苒是看不到鍋子的。

但是，哪怕眼睛看不到，在她的腦海裡，她也能“看”到辣椒在鍋中變色的每一個瞬間！

丟開毛巾，重新戴上面罩，把變煳變黑的辣椒撈出丟掉，重新又丟進去一把辣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