庵堂裡的小尼姑嘴裡唸叨著什麼，提了兩桶炒好的辣椒去剁碎做辣椒醬，又把兩隻空桶放在了陳苒腳下。

從小尼姑的角度，只能看見陳苒一刻不停地把辣椒投入鍋中，翻炒兩下立刻又盛出來。

她搖了搖頭，看著漸漸西沉的太陽，開啟燈。

常念也坐不住了，這個時間了，再坐在外面可是喂蚊子。

吳超美已經回房間去了，她一個人進去看陳苒，輕聲問她：“怎麼樣？休息休息？我來燒點齋菜給法師們吃。”

“好。”

被吳超美出聲喚醒的一瞬間，陳苒這才發現，腰背都痠痛得要命，兩邊肩膀也似乎鏽住了一樣。

她微微活動了一下，才從灶臺前面走開：“常奶奶，我幫您打下手。”

“你休息休息吧，我還沒老呢！做幾個清粥小菜罷了。”

常念看著陳苒的樣子，出聲勉勵她：“別挫敗，慢慢練就是了。去吧，我做菜快得很，你去看看吳奶奶。”

陳苒點點頭，從後廚走出去，站在門口深吸了一口氣。

哪怕是這樣四季如春的山裡，夜晚的時候，也是微微有點涼意的。

吹面而來的涼風帶著些山裡的清香，溫柔地拂過她的臉。

太陽馬上就要美麗地沉下去了。

陳苒低頭，開啟掌心。

剛剛常念叫她休息之前，她從最後兩鍋辣椒裡，分別隨便撿了一顆出來。

美麗的夕陽餘暉中，萬物都被溫柔地鍍上了一層金紅色。

這兩枚辣椒也是。

兩枚顏色一模一樣的炒辣椒。

陳苒突然長長唿出了一口氣，把兩顆小辣椒丟進嘴裡嚼碎。

一定……很香。

第97章

蟬噪林逾靜， 鳥鳴山更幽。

這座小小的庵堂被環抱在山腹之中，蟲鳴鳥唱不絕於耳，院子中拴著的守山犬也時不時吼叫一陣。

但種種聲音匯聚起來， 只覺得環境更加清幽。

飯堂的裝修有些簡陋，老榆木的桌子看起來有些年頭， 一排粗陶大碗放在上面，看著有點古樸的意思。

陳苒感慨：“常奶奶，您這擺盤有點返璞歸真的意思了！”

吳超美哼了一聲：“什麼返璞歸真， 這麼大個碗裡面就放了一碗底奶汁白菜。她擺盤是去藍帶交流時候學的， 你別學她這套。”

常念笑吟吟地給吳超美夾菜：“行了， 吃你的吧！知道你今天高興， 說話都多了不少。”

“高興什麼，炒煳了我兩大桶辣椒……”

吳超美為人老派， 從給陳苒練習的方法就能看出：是個篤信嚴師出高徒的主。

人老、身體不好，吳超美的胃口也小。

常唸的這一桌素齋，外面千金難求，一桌子尼姑吃得都不抬頭， 吳超美只吃了兩口就放下了。

她給自己倒了一杯茶，開始考教陳苒。

“火候最要緊的是什麼？”

陳苒也扒完了飯， 咽淨了米粒，這才認認真真開始思考問題。

如果在沒來這座小庵堂之前，她或許會回答， 是廚師對火勢、鍋子以及油溫的控制。

但是炒了整整一袋半辣椒，她的想法開始發生了變化。

“是對食材的把握。”

不論是火勢還是鍋子， 不論是油溫還是廚師翻杓的功夫，火候的最終呈現，都需要在食材上得以體現。

她炒了整整一下午辣椒， 已經可以隨心所欲地把辣椒炒製成任何火候。

但如果換成了她沒有製作過的食材，就仍然需要簡單熟悉一陣，才能和炒辣椒一樣的熟練。

回答完問題，陳苒試探地看著吳超美的臉色，卻沒從對方臉上看到任何反饋。

吳超美只是指了指陳苒的飯碗：“再去吃半碗飯，瘦得跟麻桿兒似的……像什麼話。”

陳苒依言去盛飯，常念看吳超美臉上有點疲色，起身扶她回禪房。

“還挺滿意？”

和剛剛神情有點忐忑不一樣的陳苒不一樣，常念和吳超美可謂是神交已久。

整個中餐廚藝界站在最頂端的兩個女人，一個專精素齋，一個則是魯菜泰斗。

就算是在此之前碰面不多，可每日裡聽對方的訊息耳朵都磨成繭子了。

就算真正交流只是最近兩年，常念也對吳超美的脾氣門清。

能叫吳超美說出多盛半碗飯的徒弟，只怕在此之前還沒有過。

“陳家基本功給打得挺好。”

常念“害”了一聲：“你高看陳雲從那老東西了，是許老頭手把手給糾正的。連雞粥都教給她了。”

吳超美腳下突然停了一步，扭臉看常念：“雞粥？”

常念點點頭：“雞粥。”

有一瞬間，她覺得有點傴僂的吳超美的腰背都挺直一些了。

三四十年前，那可真是廚藝界最美好的十年啊！

改革開放的春風吹響了，經濟蒸蒸日上，只要捨得幹，一間小飯館甚至一間小攤子足夠全家人脫貧致富。

吳超美、常念、許老怪、陳雲從，哪個拿出來不是一方赫赫有名的大廚師！

每年的全國烹飪大賽不用說了，各省各地的各種廚藝大賽，各種電視臺主辦的美食大賽。

大家興沖沖出書、做講座、到處交流。

可是現在……

“許老怪還活著？”

“活得好呢，全國烹飪大賽，你們倆一人得了一次冠軍，不是說還要分個高下嗎？”

吳超美看了一眼旁邊這個獨得了兩次冠軍的女人，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行了，別得了便宜還賣乖了。那道手撕包菜，我來教她。”

看著吳超美甩開自己的手，帶著點小生氣地走回禪房，常念有點得意。

許老怪跟吳超美，兩個人可是有點樑子的！

不是人品問題，而是意氣之爭。

淮揚菜求新求奇求巧，在魯菜這一脈看來，難免有點捨本逐末之嫌。

只不過，因為種種原因，兩個人誰也不服誰，又始終沒有真正一較高下的機會。

如今，倒是能在陳苒身上間接較量一下了！

於是，第二天早上起來，陳苒莫名其妙發現吳超美對自己似乎更加……嚴厲了一些。

經過前一天的淬鍊，陳苒終於炒出了整整一大碗顏色幾乎一模一樣的辣椒，給吳超美看了，對方卻連一句稱讚也沒有。

“行了，別總在廚房泡著了。”

比起前一天，吳超美的精氣神都好了些，她擺了擺手，帶路往後院跟上去。

陳苒趕緊小跑過去攙扶對方，卻被吳超美掙脫開。

地處南方，哪怕是十二月份，小庵堂的菜地裡依然品種豐富。

陳苒面前的這一片，就是晚熟品種的包菜。秋天播種，現在正是剛剛成熟。

“去挨個看看。”

小庵堂的種子也是靠佈施得來的，這一小片地上的包菜七扭八歪的，長得什麼樣的都有。

陳苒蹲在地上，一顆一顆地看過去。

她突然想到什麼似地，扭頭朝著吳超美問道：“吳奶奶，您今天帶我來看包菜，是不是說明我昨天對火候的那句話說對了？”

快要中午了，陽光燦爛得很，給陳苒搭著涼棚的手鍍了一層金邊。

吳超美被她這句話弄得也有點心軟軟，停頓了一下才伸手比劃著：“快看你的大頭菜吧！”

陳苒忍不住笑了一下，這才扭臉去繼續觀察包菜。

形狀上來說，這些包菜有扁的，也有長得尖尖像顆牛心的。有些顏色偏白，有些顏色偏碧綠。有些梗子粗，有些梗子細些。

葉子包攏的樣子也不同，有抱著緊緊的，也有葉子鬆散得彷彿一拉就會散開的。

她一顆一顆菜摸過去，突然就福至心靈，拔起來了一顆。

一顆不太綠也不太白，尖尖得像顆牛心，葉子鬆散的包菜。

“我選好了！就這顆了！”

陳苒抱起這顆包菜，看著吳超美也不說話，轉身往廚房走過去。

她趕緊跟過去，一隻手攬住吳超美的手臂。

“吳奶奶，您看看，這顆包菜是不是很完美？”

“爆炒就要葉子鬆散脆嫩的，是不是？”

“那種梗子太細的，葉子上的梗看起來有點硬。”

“這顆我覺得一定會很香的！”

陳苒對著這顆圓白菜嘮嘮叨叨形容了很多，但這次，吳超美卻沒甩開她的手了。

“行了，準備開始做吧。”

後廚很安靜，常念等在那裡，揹著手挺直了腰背站在灶頭，看著陳苒抱了一顆包菜，在那裡認認真真地洗。

“包菜的名字很多，不過行內，還是叫蓮花白的多。”

“第一，名字好聽。第二，這道菜最先做出來是川菜，四川那頭管這道菜叫熗炒蓮花白。”

“這菜簡單，過程簡單，就下鍋炒一道就得。當然有些飯店會先過個油，但到底失了下乘。”

“配料也簡單，辣椒、花椒、蒜片，配料也用得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