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道菜雖然源自淮揚菜的拆燴鰱魚頭，可是改進到這個程度，已經可以讓陳苒的名字在這道菜譜上留下濃重的一筆了。

也正是因為這樣，鄭許才抬頭問了陳苒一句。

“不用，就直接舀吧，”陳苒抬起手擦了一把汗，一隻手扶在料理臺上，人看起來有點累，卻格外神采奕奕，“這菜的核心歸根結底是方便食客，只要吃著方便就好。”

鄭許卻是這裡為數不多聽過陳家陳廚神祖訓的人，聽見陳苒這一句，忍不住又看了她一眼。

這小姑娘……實在是年輕得過分了。

可是整個陳家培養出來那麼多廚師，結果居然是這個被趕出家門的年輕小姑娘，真正得了當年陳廚神的精髓。

而等他回過神來，趙昱已經上手了！

她下手有點刁鑽，第一杓就奔著魚頭下巴的部位去了。

一杓子下去，整隻魚頭頃刻解體！

而這個鏡頭，在後期節目剪輯的時候，更是被做成了慢動作，整個放了兩遍。

杜召虎忍不住拍了桌子：“好！”

他扭臉看向師父：“師父！你快看我小師姑做的魚頭！”

用杓子輕輕舀一杓就碎了的整隻魚頭，卻是先拆骨後再鍋中燴制入味，而在燴制過程中，整隻魚頭至少翻了兩次。

杜召虎格外興奮地伸手去拍許卓興：“師父你快看啊！”

剛剛一直微微低著頭的許卓興，慢慢抬起頭，昏暗的房間裡，他臉上微微反光的淚痕有些顯眼。

“傳下去了……”

不光是他感慨，節目中品嚐這道整燴鰱魚頭的每個評委，都感慨頗深。

這樣的技藝，還是在節目中當面展示，還是整個比賽中最年輕的廚師……

鄭許的嘴巴慢慢靠近杓子，忍不住微微一啜，帶著膠質的魚肉，就這麼一下被吮吸到了嘴裡。

不需咀嚼，只是用舌頭慢慢碾一下，這一口鮮嫩至極的魚肉就幾乎化作湯汁，溢滿整個口腔。

而這一口湯汁的名字就叫做鮮！再也沒有任何一個字可以如此恰到好處地形容這股味道……

這道菜看起來只是給魚頭去了個骨，可是對整道菜味道的提升，卻是立竿見影的。

被拆掉骨頭的魚頭，就像是在內部打了無數的花刀，湯汁不再是由外而內慢慢燉入，而是直接就滲透進每一個角落！

魚肉嫩得一口就吮吸成湯汁，而湯汁卻黏稠得如魚肉……本就是鮮美至極的魚頭，如今味道更勝一個層次，口感也臻至頂級。

而且，這道菜雖然用了高超的技藝，可是這技藝卻是實實在在地用對了地方，完全是為了提升菜品的品質。

三道菜下來，一道返璞歸真的手撕包菜，一道味如人生的九轉大腸，再加上這一道技近乎道的整燴鰱魚頭。

如果不是看著陳苒當場做出來，他是斷然不會相信，這三道菜居然是出自一名年輕廚師之手！

沒有一絲浮誇喧囂……哪怕是做了改進，也完完全全是為了菜品本身服務，而不是為了炫技。

鄭許曾經聽老師說過，廚藝即是品行，人的性格終究會完整地體現在每一道菜裡。

當時他以為，這不過是為了教育徒弟的誇大之詞。直到今天真正感受到了這一杓鮮味……

他有些鄭重其事地放下小碗與杓子：“陳苒廚師這一道整燴鰱魚頭，我只能給十分。”

也只想給十分！

當這一期完整剪輯播出來的時候，正是大年初二。

本應該熱熱鬧鬧的陳家老宅，卻多少帶上了點蕭索味道。

莫名地，突然有幾家自媒體同時報道了陳家多家飯店用預製菜的事情。不光如此，一直只是偷偷在批發市場販賣的一滴香、雞骨香膏等調味品，也突然被多個影片博主推到了前臺。

揭發“科技狠活”的影片如此之多，讓人很難不懷疑背後有推手。

更讓陳伯端心驚肉跳的是，還莫名其妙冒出來了幾個財經博主，開始梳理陳家這些年不斷推行的“美食經濟”。

不管是透過比賽大量塑造名廚和美食博主，還是幾個透過新增劑保持味道的加盟品牌，甚至還深挖到了跟米其琳的合作……

明明是歡天喜地的過年，可是對整個陳家來說，卻好像什麼秋後算帳。

而此刻，電視裡那個被逐出門牆的陳苒，卻在一片歡唿聲中拿了兩京廚藝大賽的冠軍！

看著坐在沙發上沒什麼表情的陳雲從，陳伯端還是忍不住開口。

“爺爺，要不然……咱們這個擂臺賽推了吧。”

正是風雨飄搖的時候，這個時候拋頭露臉，會讓那些鋪天蓋地的水軍更難壓下去。

這個時候最好的應對，就是儘量安靜、儘量不要激怒大眾，等到民眾忘記這一茬之後，繼續該做什麼做什麼。

陳雲從沒說話，他年紀大了，但是身體保養得很好。

他伸手把電視的聲音調整得更大一些。

“……讓我們恭喜陳苒廚師獲得了此次兩京廚藝大賽的冠軍！”

“請問陳廚師，您有什麼想說的？”

電視裡的陳苒看起來更年輕，年輕得簡直有點不像話了。陳雲從眯了眯眼，忍不住坐得更直一點。

“謝謝大家……謝謝在廚藝上不吝賜教的許卓興先生、常念女士、吳超美女士，謝謝一直鼓勵我讚賞我的大家……”

感謝了一圈，陳苒定定地看向了攝像機。

她知道，有人會在那看著她。

她頓了一頓。

“我從小練習廚藝，從還沒有砧板高開始就拿起了菜刀，但直到半年前，我才真的開始練習廚藝。”

“從那時候開始，我才知道，無論說得多麼高大上、多麼冠冕堂皇，廚藝這回事無非就是認真做菜。”

她的視線盯著攝像機，但目光的焦點，卻漸漸看向了攝像機後面的遠處。

“認真做菜，用好的原材料、用合適的手藝去尊重每一位食客。”

這一路打工過來，她只不過是認認真真磨鍊廚藝、認認真真做菜，可收穫的遠比她想象中的要多得多。

真心是要用真心來換，也只能用真心來換。

開飯館是生意，可這生意，是要揣著良心來做的。

畢竟，民以食為天！

陳雲從手，已經攥緊了沙發扶手，他瞪著電視裡那個跨越時空跟他直視的小女孩。

不，她已經長大了，是個敢在電視上直接跟他叫板的大人了。

“聽說最後的擂臺賽是可以約定彩頭的？”

“我有一塊匾，上面有食為天三個大字。曾爺爺，如果你想要，就把祠堂裡那把鏟子拿出來跟我比。”

第124章

電視中的廚藝大賽已經結束， 歡天喜地的廣告裡到處是過年的場景，窗外的煙花升空，一下又一下地讓幽暗的室內暫時被照亮。

可是這樣又喧鬧又喜慶的場景下， 陳伯端仍然感覺房間裡有些陰冷。

他小心翼翼地問陳雲從：“爺爺，您……”

“那塊匾， 居然在她手上！”

陳雲從直接打斷了陳伯端的話，聲音高亢得有點不正常：“食為天的招牌，居然在她手上！”

他扭臉看像陳伯端， 臉色在窗外的煙花襯托下， 顯得帶著點鐵青：“怎麼會在她手上的？當初不是說找不到嗎？”

陳伯端的額頭冒出些冷汗：“我也不知道……”

他小心翼翼地把話題轉開：“擂臺賽那邊， 您要做點什麼準備？”

這一期決賽是錄播， 早在年前，工作人員就已經過來練習過陳雲從、確定他是不是要參加擂臺賽。

“當然參加。”

陳雲從的聲音已經回復了平時的音量， 他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跟工作人員那邊談，這次的決賽我要做福壽全。”

節目組很快就得到了陳雲從的回答，製作人和導演組碰了個頭，小小開了個會。

“福壽全是什麼菜？”

“福壽全就是佛跳牆啦， 天下第一硬菜，鮑參翅肚什麼各種好東西都燉在一起。”

“擂臺賽雖然不是直播， 但也不可能給他那麼久的時間吧？佛跳牆能在三個小時內做完嗎？材料也有不少要泡發要油炸之類的吧？”

“肯定做不完，那邊給的反饋是，因為陳雲從年歲高了， 所以會提前準備好湯，在節目上做最後一道工序。”

趙大軍狠狠地抽了一口煙， 眉頭緊鎖：“這老東西……他這麼搞，這不相當於作弊嗎？那邊話說得死不死？要是不讓他做這個菜呢？”

負責聯絡的工作人員臉上有點為難：“他說自己年紀大了，顛鍋也顛不動了， 做這個菜省些力氣，要是換成別的菜，恐怕他就上不去擂臺了。”

在場所有的工作人員心裡都罵了一句。

這老滑頭！

趙大軍兩口抽完一顆煙，狠狠地把菸頭碾滅在菸灰缸裡：“聯絡聯絡陳苒，問問那邊怎麼說。”

祖孫對決，噱頭大得很，這場擂臺賽是絕對不能放棄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