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沉卻道：“天道將傾，我只有一劍，卻願挽天傾。”他看著李乘風，搖頭道：“李乘風，這是我的道，像你這樣的人，永遠不會懂的道。”

李乘風問：“天下將傾，與我何干？”

他不救世，因為他本就不是這個世界的人。

陸沉反問：“那我死了，又與你何干？你又何必，踏著萬人血骨，來為我收屍？”

李乘風道：“因為世人與我無關，你卻與我有關。”

陸沉再問：“我與你何干？”

李乘風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即便在這幽深陰暗的地底，也亮如寒星。

他緩緩開口道：“我將你視為我的，畢生之敵。”

一個值得尊敬的敵人。

“像你這樣的人，應該死在太陽下，不該死在這幽暗的地底，更不該死在一群小人手裡。”

聽到他的回答，陸沉笑了。

這是他成為天劍劍主之後，第一次重拾人類的情感。

“李乘風，你還真是溫柔又冷漠。”他抬頭看天，那裡只有一片虛無的黑暗。

他說：“李乘風，我要死了，我死以後，這個世界會變成什麼樣？”

李乘風冷冷道：“我不知道，不過你都快死了，還操那麼多心幹什麼？”

“你死後哪怕洪水滔天，又與你何干？”

“是啊，又與我何干？”陸沉垂下頭，低聲道：“可我不甘心吶，就差一點，就差一點點，我就能成功了。”

李乘風看著喃喃自語的陸沉，低垂了眼。

陸沉守了他的道，寧死不屈。

他做不到像陸沉這樣執著，卻也不願去踐踏這份純真。

因為就是有這樣純粹的理想主義，世界才有更多的希望。

他不懂陸沉的道，可他覺得，風骨這種東西不是誰都有的，不應被人踐踏。

像他那樣純粹的人，不應該是這樣的結局。

於是他做了一個決定。

他決定替陸沉完成他的願望。

救世。

陸沉救世失敗，是因為他以為這個世間，非善即惡，非黑即白。

卻不知，這世間的惡，是斬不斷的。

當你斬遍這世間的惡，你便成了那最大的惡。

在九幽之底，李乘風親手結束了陸沉的性命。

他用天心老人創造的功法，將陸沉的神魂融入天劍中，成為天劍劍靈。

然後等待妖魔禍世，蒼生蒙難。

他冷眼看著妖魔在世間大開殺戒，伏屍百萬，流血千里。

修仙界苦不堪言。

陸沉在時，那些人將陸沉的功績輕飄飄地揭過，彷彿殺幾隻妖魔是多麼不值一提的事情。

等到大難臨頭，方才察覺，原來不是人人都可以成為陸沉，一人一劍，挽大廈將傾。

刀子不落在自己身上，永遠不知道有多疼。

於是那些過往稱李乘風為妖道的人，紛紛跪在他的洞府之前，祈求他救世。

救世又有何難？

不過是以殺止殺，以暴制暴罷了。

李乘風攜天劍之威，斬滅世間無數妖魔。

幹坤定，天下清。

仙門正道故技重施，以他殺性太重為由，派出天劍宗首席弟子，想要收走他的天劍。

李乘風殺之，劍挑天劍宗。

修仙界譁然。

正道三門七宗聯合，圍攻李乘風。

李乘風一人一劍戰渡劫大能九人，五死四傷，屠滅三門七宗，修仙界人人自危。

佛門來人要與李乘風論道，希望他能放正道一線生機。

李乘風殺之。

佛門討要說法，李乘風攜天劍威壓佛門，腳踏佛修，斬落佛門三尊羅漢，壓盡天下。

至此修仙界無一人敢與他爭鋒。

天下人稱他為：天劍仙。

李乘風贏了，他原比陸沉，更適合做救世主。

李乘風也輸了，他救得了天下人，卻救不得眼前人。

從此以後，再沒有人找他一起偷酒喝了。

陸沉是個好人，不願濫殺無辜，卻被人稱為邪劍仙。

而李乘風殺了那麼多人，卻被世人尊為天劍仙。

“是不是很諷刺？”李乘風看向面前默默飲酒的陸沉，開口道：“可見這世間之事，並不是非黑即白，非善即惡。”

陸沉卻不願與他論道，將手中啤酒一口飲盡，開口道：“出劍吧。”

酒喝完了，就該比劍了。

李乘風晃了晃手中的哈啤，“再等等。”

還等什麼？

陸沉皺眉，剛準備詢問，聽到他手中酒液在啤酒罐中碰撞搖晃發出的聲音，不禁臉色一變。

李乘風居然一口酒都沒喝。

“你！”他拔劍而起，卻已經來不及了。

整個人踉蹌著站起身來，搖晃兩下，又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房間裡重歸平靜。

看著地上不省人事的陸沉，李乘風嘆了一口氣，舉起手中哈啤，與茶几上的空酒罐碰了碰杯。

他喃喃道：“沒有人會在同一個坑裡摔倒兩次，陸沉啊陸沉，你這容易輕信人的毛病什麼時候才能改改？”

第60章

陸沉從昏睡中睜開眼， 一眼就看到了雪白的天花板，以及蹲坐在沙發旁直勾勾地盯著他看的小女孩。

他一下就從沙發上翻身站起來，拔劍四顧， 卻發現屋裡除了兩人外再沒有第三人。

“李乘風呢？李乘風哪去了？”他問道。

小女孩脆生生道：“舅舅上班去了。”

陸沉收劍回鞘，抬腳準備出門，腳抬不起來， 他低頭望去， 只見小女孩緊緊抱著他的小腿，見他望來，仰頭道：“叔叔我餓。”

陸沉：……

他沉默片刻， 問道：“廚房在哪？”

小女孩高興地鬆開了手，抬手指了指廚房的位置。

陸沉踏入廚房。

一刻鐘後， 一碗色香味俱全的肉絲青菜麵條出現在餐桌上， 上面還加了個荷包蛋。

李平安坐在餐桌前，抱著碗，吃了個底朝天， 滿嘴都是油。

好吃， 也太好吃了吧（╯▽╰）

比舅舅做的白粥好吃一萬倍！

看著她這副餓鬼撲食樣，陸沉皺眉道：“李乘風平常是不給你飯吃嗎？”

“舅舅很辛苦了，不許說我舅舅的壞話。”李平安一下把手裡的碗放下，認真道：“舅舅很忙的，忙著給平安賺錢買芝士蛋糕。”

陸沉道：“你叫平安？”

李平安點頭。

“吃完了吧。”他看著她面前的空碗。

李平安看著空空如也的碗底，意猶未盡地點點頭。

陸沉把碗筷收走， 洗好， 把圍裙掛回原位。

飯也做了，碗也洗了，這下總可以走了吧。

他走到門邊， 剛把手放在門把手上。

李平安咕嚕一下從椅子上爬下來，一把抱住他的小腿。

陸沉低頭看她：“還有何事？”

李平安歪著腦袋問他：“叔叔，中飯吃什麼？”

陸沉：？？？我還得負責你的中飯？

他斬釘截鐵道：“此事絕無可能。”

李平安可憐巴巴地看著他道：“可是舅舅說，你一定不會讓我餓著的。”

陸沉：……又是李乘風。

先是下藥迷暈他，又把他當成免費的保姆，他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

他強忍怒火道：“李乘風在哪？”

李平安搖頭，她也不知道，舅舅的工作是流動的。

陸沉忍無可忍，一把將李平安拎起，放在地上，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李平安乖乖地坐在地上，靜靜地待著。

過了一會，又聽到門開的聲音。

她扭過頭，看到是陸沉返了回來，歡唿一聲道：“陸叔叔，你回來了！”

舅舅說的果然沒錯，陸叔叔不會不管自己的。

陸沉面無表情道：“李乘風什麼時候回來？”

他是為了蹲點李乘風才回來的，才不是為了給這個小女娃做午飯吃才回來的。

李平安道：舅舅答應我以後不會加班了，吃晚飯的時候他應該就會回來了。

很好，那他就等到吃晚飯的時間又何妨。

陸沉頷首，面無表情對著李平安道：“中午吃什麼？”

還可以點菜！

李平安眼睛一亮，噠噠地跑到冰箱面前，搬了個小板凳，把冰箱門開啟。

然後臉色瞬間晴轉多雲。

哦豁，冰箱裡面空空如也。

昨天回來的太晚，舅舅忘記買菜了。

沒吃的了，怎麼辦？

李平安站在冰箱面前，扭過頭去，眼巴巴地望著身後的陸沉。

陸沉：“望我作甚？”

他又不能變出吃的來。

李平安期期艾艾道：“可是舅舅說過，你不會不管我的。”

“李、乘、風！”陸沉咬牙切齒。

當務之急，是要準備午飯的食材。

他深唿吸一口氣，眼角餘光瞟到客廳角落冬眠的小青蛟，一把把它從被窩裡撈出，腦海中冒出龍肉的三十六種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