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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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乘風一愣,反問道:“你是否一定要阻我?”
陸沉嘆道:“你是否一定要與天下為敵?”
李乘風扯開嘴角笑了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叫他師父。
他說:“師父,天下是黎明蒼生的天下,不是你身後人的天下。”
他丟掉了陸沉送他的寒光劍,轉身離去。
下山後,他走了很久,直到回到自己的洞府前,才將胸中隱忍的那口血吐了出來。
寒光劍是李乘風的本命劍。
本命劍已斷,從此以後,他與陸沉師徒緣盡。
而後,陸沉也再沒來找過他。
正道多派祖師羽化歸天,一直未有新的大能頂替,仙門日漸式微。
陸沉作為天劍宗大弟子,唯一一個領悟了太上九天無極劍意的劍修,有太多的懲惡揚善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而李乘風作為煙花柳巷的常客,唯一一個熟悉唐詩宋詞八百首的文抄公,有太多的美酒和花魁等著他去品鑑。
他們兩個走的道本就不同,如此,也好。
後來陸沉的訊息李乘風大多都是從他人口中得知。
聽聞仙門大比,他以一人之力戰三宗八門,無一人再敢上臺,奪得魁首。
聽聞魔道妖人作亂,他一人一劍奔襲千里,斬魔千餘。
聽聞西域妖聖白狐偷入中原,他一劍將其半身斬去,令其此生不敢再踏入關內。
聽聞他將進犯的煉血堂滿門皆屠。
聽聞他以劍意在巫族十萬大山之外畫下一道天塹,揚言敢入人族疆域一步者死。
最後一個訊息,是陸沉將要接過天劍,成為下一任的天劍劍主。
李乘風第一次上青崖山,尋他。
在劍冢之前攔住了他。
陸沉看到李乘風很高興,“你來了。”
李乘風:“我來了。”
陸沉問:“為何而來?”
李乘風答:“為救你而來。天劍乃天下至兇至惡之劍,千萬年來,持此劍者,從未有好下場。聽聞道友欲接過天劍劍主之位,望道友懸崖勒馬。”
陸沉道:“道友可知,天道將傾,妖魔出世,需有一人擎天。”
李乘風如何不知。
在天地之極,他曾與陸沉一同看到過這個世界的真相。
天道將傾,妖魔出世。
李乘風冷眼旁觀。
陸沉卻妄圖救世。
妖魔兇惡,不是此世之物,若要鎮壓,需得用比妖魔更兇惡的兇器。
於是他想進入劍冢,去拔出那柄世間至兇至惡之劍。
李乘風嘆道:“天劍為殺人之劍,道友之道卻為不殺之道,以不殺之心,持殺人之劍,道友可知會有何後果?”
陸沉搖頭,“不知,但這是我的道,雖九死,亦不悔。”
李乘風再無話可說。
天道降下妖魔,就是要滅世。
陸沉卻為了救世,想殺盡天下妖魔。
在陸沉進入劍冢之前,李乘風最後一次叫住他。
他想留他,又不知以何種身份留他,於是開口道:“陸沉,紅塵笑還沒有飲盡。”
陸沉回頭,眼中閃過一絲笑意,點頭道:“好,待我出劍冢,再去找你喝酒。”
故事講到這裡,已經快接近尾聲。
李乘風帶著李平安返回家中,看了看時間,對著李平安道:“很晚了,你應該去睡覺了。”
李平安當然不願意了,李乘風的故事斷在這裡,讓她的心裡比貓抓還要難受。
她纏著李乘風道:“後來呢?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陸沉他到底有沒有去找舅舅喝酒?”
李乘風被她纏得沒辦法,嘆了口氣,搖頭道:“他失言了。”
“啊……”李平安眼中露出失望的神色,“他為什麼說話不算話?”
李乘風想了想,回答道:“因為天道崩塌,他只有一劍,卻妄圖挽大廈將傾。他犯下種種殺戮,雖是為了救世,卻最終被世人所不容。最後仙門六道追殺他數百年,他自爆於天地之極,世人稱他為邪劍仙。”
“這就是劍靈陸沉的故事。”
講完了故事,李乘風問道:“現在可以乖乖去睡覺了嗎?”
李平安還有些意猶未盡,她總覺得結尾太過倉促,聽起來有些不對勁的地方,但要說哪裡不對勁,她又想不起來。
還沒等她細想,李乘風已經催促她上床睡覺了。
於是李平安只能暫時將腦海中的疑問拋到腦後,躺在床上對著李乘風道:“舅舅晚安。”
李乘風關閉夜燈,“平安晚安。”
房門被輕輕關上,在溫暖的被窩中,李平安慢慢進入夢鄉。
睡著前的那一秒,她腦中突然迷迷煳煳冒出一個念頭——
不對呀,陸沉都神魂自爆了,那又是怎麼成為舅舅的劍靈的呢?
睏意襲來,她再也堅持不住,陷入睡夢中。
房門之外,一道清冷的男聲響起,“你騙她。”
第59章
“噓。”李乘風將食指舉到嘴邊, 反手貼了張隔音符咒貼到李平安的房門上。
然後轉過身來,對著突然出現在客廳裡的陸沉,攤手道:“善意的謊言罷了, 平安該睡覺了,這個故事不講完,她估計也睡不著。”
“再說了, 你當年不也騙了我嗎?是誰說出了劍冢去找我喝酒的, 人呢?”
陸沉自知理虧,一言不發。
李乘風早就知道,一個御劍訣, 困不住已經甦醒的陸沉太久。
只是沒想到,他會這麼快就脫困而出。
於是他趕在陸沉動手之前, 主動開口道:“來都來了, 坐下喝一杯再開幹?”
陸沉看了他良久,吐出一個字:“可。”
李乘風長吁一口氣,拿起手機準備出門。
陸沉舉起劍柄攔在他身前, “幹什麼?”
“買酒去。”李乘風指了指李平安的房門, 無奈道:“放心,人質還在裡面呢,跑不了。”
陸沉看了房門一眼,這才收起劍,繼續回到客廳打坐。
李乘風看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晦澀不明的光, 然後若無其事地出門買酒。
酒很快就買了回來, 李乘風將拎著的塑膠袋放在客廳茶几上,從塑膠袋裡掏出幾罐哈啤。
“喂,紅塵笑沒有, 紅塵裡的啤酒來一瓶?”
陸沉睜開眼,看著面前花裡胡哨的罐子,皺眉道:“此是何物?”
李乘風扳開啤酒易拉蓋,遞到他手邊,“嚐嚐就知道咯。”
陸沉接過哈啤,將信將疑地喝了一口。
“如何?”
陸沉淡淡道:“雖不及紅塵笑,卻別有一番人間煙火味。”
李乘風將手抵在唇邊,笑的直不起腰。
陸沉莫名其妙,“你笑什麼?”
李乘風擺擺手,輕咳一聲,“沒事,你喜歡就好。”
樓下燒烤店順手買的,可不就有一番人間煙火味。
“欠你的酒,還清了哈。”他一本正經道:“這可是我好不容易買來的美酒,修仙界都嘗不到的。”
陸沉看了看手中的啤酒罐,輕抿嘴唇,將酒舉到嘴邊,一口飲盡。
他放下酒罐,看著李乘風的眼睛,認真道:“我沒有騙你。”
李乘風一愣:“什麼?”
“我沒有騙你。”陸沉搖頭道:“我沒想到,成為天劍劍主會是這樣的結果。”
李乘風沉默地又開了一罐啤酒,遞到他手邊,冷笑一聲道:“怎麼,你去劍冢之前,沒人跟你說過成為天劍劍主需得以身祭劍嗎?”
天劍,是天道之劍,世間最強大的一把兵器,想要駕馭這樣的一把兵器,需得經受非常人的考驗。
最後一道考驗,就是拔劍人需得以身祭劍,神魂與天劍融為一體。
從此之後,人劍合一,方可天下無敵。
陸沉以身祭劍,拔出天劍。
八方來賀,劍鳴震天。
從此,他不再是劍修陸沉,而是天劍劍主。
從劍冢出來以後,陸沉變成了一個專殺妖魔的人形兵器,在殺戮中漸漸失去了情感。
他妄圖殺遍天下妖魔,壓盡天下不平事。
卻未曾想,仙門百家需要的是一把無敵的天劍,而不是一個不受控制的天劍主。
於是他們以陸沉殺性太重,被天劍影響太深,防止他無辜濫殺為由,收走他的天劍,將他鎮於九幽之底。
***
在終日不見天日的地底,李乘風再次見到了那個被鐵鏈捆綁著的蒼白的男子。
他已然油盡燈枯。
李乘風踏著屍山血海,走到陸沉面前,單膝跪地,看著他。
陸沉睜開眼,“你來了。”
李乘風嘲笑他道:“我早說過,這把劍,本就是天下至兇至惡之劍,執此劍者,從未有好下場。”
陸沉點頭:“吾知,但不執此劍,無以救蒼生。”
“蒼生?”李乘風看著他身上綁著的由萬年玄鐵打造的鐵鏈,嘲諷道:“值得嗎?為了一群這樣的人,把自己的性命都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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