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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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女老師說話比男老師更氣人。她覺得太夫人一個粗鄙婦人什麼都不懂,她能來教府上女眷閨訓女則,那是府上的榮幸。金寶珠當時正好在場,簡直氣壞了。
玉姨娘卻沒有陪著金寶珠義憤填膺,問:“真教表姑娘《論語》、《尚書》?”
金寶珠道:“是真的!我聽得真真的!我知道《論語》,但只是知道書名而已,《論語》根本不知道我。至於《尚書》,我之前都沒聽過。問太夫人,為何要表姑娘學這些。太夫人說,現在儒家文化當道,學了《論語》就能理解很多無形的規則了。至於《尚書》,太夫人說《尚書》中有很多史實,而學史讀史能叫人開悟、明智。”
正好雙胞胎中的姐姐跑過來,撲進了親孃的懷裡。
金寶珠抱起女兒,在她的臉上用力親了一口:“三娘哎,孃的乖乖好寶貝,等你和四娘長大了,我們也學《論語》,也學《尚書》,好不好?!我們一起做聰明人!”
玉姨娘心道,《論語》和《尚書》分明就是科舉要考的四書五經裡的兩本。
她親爹曾經氣急敗壞地說,最後悔讓她唸書,因為這些都是男人該學的,女人若學了,沒學成男人的胸懷氣魄,倒是把心徹底學野了,然後把女人的貞靜都丟了。
但太夫人顯然並不這麼認為,所以她才會認認真真地為孃家侄女挑揀老師。
玉姨娘慢慢地挺直後背,像是有什麼在撐著她的嵴梁。她緩緩道:“我能教。”
“什麼?”金寶珠抱著女兒一起看過去。
玉姨娘說:“《論語》、《尚書》我都能教,除此之外《大學》、《中庸》等我也能教。我當年……自小跟著家裡的男丁一起讀書,我讀得比他們加起來都要好。”
金寶珠呆呆地看著玉姨娘。
玉姨娘不是戲班子班主的女兒嗎?去哪裡學的四書五經?
四書五經哎!尋常人就是想學都沒有正經路子學吧?
不過現在不是考慮這些的時候……
金寶珠敏銳地察覺到玉姨娘身上有什麼不一樣了,好似她心裡關了一頭野獸,現在野獸終於要跳出來了。金寶珠相信玉姨娘不會信口開河。她放下女兒,勐然拉住玉姨娘的手,做出高興的樣子:“太好了!都說肥水不流外人田,既然你能教,你去給表姑娘做老師吧!太夫人肯定高興壞了,我看她已經受夠那些不知所謂的人了。”
金寶珠拉著玉姨娘就要往榮喜堂跑。
“等等!等等!”玉姨娘急道,“總不能我紅口白牙說自己能教,太夫人就信吧?我先去寫幾篇策論……”回頭見著太夫人,把策論一交,太夫人就相信她的學識了。
金寶珠震驚極了。策論?就……他們讀書人科舉時寫的那個?
第68章
越來越多的讀書人匯聚京城。
前朝末年各方割據持續了一些年, 皇上登基時算是百廢俱興,為了選拔人才,特意下旨連開三年恩科。這意味著讀書人的機會來了, 就算第一年考不中, 只要熬一熬,第二年說不得就考中了。第二年還考不中, 再熬一熬,第三年說不得就考中了。
很多讀書人本來對自己沒那麼多信心的,但因為連考三年, 他們也都跑到京城來了。彷彿加設恩科後,他們三次裡總能撞上一次——但其實最終落榜還是大多數。
今年的恩科設在三月中,但因此時交通不便, 大家趕路時都習慣把日子放寬, 所以在二月底京城裡就已經匯聚了很多讀書人。天上掉塊磚頭來都能隨機砸到三個。
生意人逐利,因為讀書人多了, 所以客棧也好, 書鋪也好, 大家都在漲價。
唯一沒有漲價的只有那些在招牌上用貝母鑲了一隻白兔子的店鋪,它們還是按照以前的公道價走。除此以外,如果真有那種生活特別困頓的讀書人, 還能去那些店鋪裡找份體面的抄書的工作, 如此也能有吃有喝了。但這些店鋪並未宣揚自己,只讀書人上門買東西時看到價格公道,他們自己心裡記上一筆, 再傳給同鄉和好友知道。
金寶珠叫人給親爹傳了話, 說是要收集一些往年科考的真題集。金胖雖然不知道女兒一個內宅婦人怎麼就需要這些了,但還是第一時間把資料送了過來。哪怕現在這一類的東西都在漲價, 但對金胖來說,能用一點小錢解決的事情,那都不叫事兒。
金寶珠拿到了各個版本的真題集——是不同的書鋪刻印的,每個書鋪的書都不太一樣——興匆匆地就去了玉姨娘的屋子。結果才走到門口,就聽到了嘔吐的聲音。
金寶珠連忙推門進去,就見玉姨娘正倚在桌邊,彎腰對著一個容器吐。
偏又吐不出什麼。
好似只吐了幾口清涎。
金寶珠嚇了一跳:“這是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快請大夫來看看。”
玉姨娘一邊擺手,一邊用茶水漱了漱口。
緩了一陣子,玉姨娘才說:“我沒事……”一想自己這根本不是沒事的樣子,只好又改口說:“這都是老毛病了,我這個人一緊張就會犯惡心。但其實沒什麼大問題。”
明明剛剛還是難受不已的樣子,她卻好似忍住了,甚至還衝金寶珠笑了笑:“我太想把自己的才華展現出來了,卻擔心在太夫人面前表現得不好,所以緊張了……”
謊話。
玉姨娘是第一個進府的姨娘,入府時間在金寶珠之前。她是屬於那種不顯年齡的長相。從外表看,最多二十四五的樣子。但按照虛歲來說,其實她已經三十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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