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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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因為堂兄的理解出現偏差了嗎?不是。
先生之所以嚴厲批評堂兄,是因為他覺得堂兄沒有按要求把那個章節讀完一百遍就擅自發言了,這個行為是非常錯誤的, 既沒尊重聖賢書, 更沒尊重他這個先生。
思玉當時聽得一愣一愣的。
現在回過頭去想想,先生要求他們先讀一百遍, 無非就是在抬高唸書的門檻而已。先生故意把門檻抬得高高的, 別人輕易跨不進來, 他就讓自己變得更具權威了。
如今思玉自己成了先生,她教萬喜樂時,自然絕不可能用這一套。
太夫人說教學要結合實踐, 近來京城最熱的就是宋鈺寫的那篇駢文。思玉就把抄錄來的駢文當作了最近的上課內容, 看萬喜樂能不能從這篇文章中看出點什麼。
宋鈺寫的駢文字來沒有起名字。一般來說,像這種情況,大家會把駢文最開頭的幾個字擇出來視為題目, 但因為那文章是在金家酒樓寫的, 許是因為酒樓的老闆費了大力氣,在傳播的過程中, 文章的題目直接就變成了《與友人在金記暢談有感》。
額,某種意義上,金寶珠她爹真的太擅長把握機會了。
《與友人在金記暢談有感》寫完已有幾天。思玉最近的教學內容都圍繞著它,因為駢文裡用了大量典故,所以光是帶著萬喜樂通讀全文,再解說每個典故的內容,又從這些典故中引申開去,這就費了好幾天的功夫,才勉強算是把駢文認真讀過了。
今天的上課內容是宋鈺為什麼要在文章中這麼寫,他寫每一句的目的是什麼。
按萬商的話來說,就是圍繞駢文做閱讀理解。
關於閱讀理解,萬商的腦海中浮現出來的都是“為什麼窗簾是藍色,藍色代表了什麼”,或“為什麼作者要寫一棵樹是,另一棵樹也是,而不直接寫兩棵樹都是”……
咳,思玉上課時應該不會像這樣沒話找話吧?
不過,閱讀理解嘛,其實不應該有所謂的標準答案,因為她們不可能去朝廷新賜的宋府裡把宋鈺請過來,然後把文章攤開擺在他面前,點著裡面的句子問他你為什麼這麼寫,你寫這一句時在想什麼,我覺得你當時想了什麼什麼,請問我是對的嗎?
真這麼問了,多冒犯啊!
所以,今日上課就以師徒聊天的這種形式展開了,而非問答的形式。
萬喜樂說:“駢文開頭,他用兩句話概括了背景,第一句是詹家姑姑的傳記如何有情有義,他參與了改編。第二句是他改編後拿到稿酬,特意請友人們在金家酒樓吃飯。如今這駢文傳出去了,會不會有人覺得他寒酸,笑他寫雜戲賺錢上不得檯面?”
思玉道:“根據我的經驗,一定會的。”
她年少時,身邊充斥著高傲之人,他們認為知識是用來治國的,是用來傳播自己的學說的,而不是像宋鈺這樣拿去寫了雜戲。他們絕對會因為這幾句話輕看宋鈺。
萬喜樂若有所思:“所以,如果宋書生寫這幾句話時根本沒有想到這樣的後果,是不是就可以說明他這個人還是比較單純的……額,但姑姑一直誇他聰明呢!所以他應該是故意這麼寫的吧?那麼,我是不是可以因此推測他根本不屑和某些人為伍?”
他在駢文的開頭故意用這兩句話對未來會湊到他身邊來的人做了一個初篩?
思玉鼓勵萬喜樂繼續往下說。
萬喜樂輕咬嘴唇:“可是,他這樣做的代價是不是有點太大了?”
創立一個初印象很簡單,想要扭轉初印象卻很難。既然大部分讀書人都看不上這樣的,因為忠臣之後的名頭,他們倒也不會去嘲笑宋鈺,只會在心裡默默看低他,那宋鈺未來如何結交人脈、發展勢力呢?只有那種出身貧寒的讀書人能理解他了吧?
“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思玉說。
真正的君子對任何事物都有著自己獨特的見解,他們有自己的原則和立場,但也尊重他人。所以真正的君子即便從未經歷過貧寒,也不會盲目看輕宋鈺。小人則相反。但小人本來就已經是小人了,能被小人高看,難道是一件很值得高興的事情嗎?
小人的看重在很多時候都意味著是一種負擔啊。
宋鈺顯然更喜歡輕裝上陣。
得了思玉的解釋,萬喜樂認真地點點頭,舉一反三道:“修忠臣錄、給前朝含冤而死的忠臣平反,這是二皇子提出的。如果二皇子主動和他結交,他沒法拒絕吧?”
二皇子幫你祖父平了反,你合該感激涕零!
你若不感激涕零,就是不懂感恩,就是不孝,就是人品存在嚴重問題!
但其實宋書生根本不想和二皇子走近?所以他在駢文開頭寫下的這兩句話,算是某種意義上的“自汙”?雖然萬喜樂不覺得這是汙點,套用姑姑常說的話,能憑本事用正當的方法養活自己,這已經很棒了,怎麼可能是汙點?但世家那邊不會這麼想。
世家會覺得宋鈺現在不過是空有忠臣之後的名頭,其實因整個人自小被養在市井中,哪怕有幸讀了幾年書,也還是難改市井燻出來的小家子氣。他們會輕看宋鈺。
既然看不起宋鈺,那他們反過來還得擔心宋鈺會藉著“報恩”二字賴上二皇子。
一旦宋鈺在人前對著二皇子表露感激,世家說不得以為他要攀附,自然就會帶著二皇子遠離他。而對宋鈺來說,既然被世家攔了,他自然沒法為二皇子做什麼了。估計他心裡還挺美,只需要付出嘴上的感激、無需任何實際行動,這報恩真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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