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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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喜樂感慨說:“認祖歸宗明明是一件好事,誰知背後竟然這麼複雜!”
思玉道:“欲取之先予之。如果他只想守著忠臣之後的名頭享一輩子太平富貴,這事完全可以往簡單了辦。但如果他試圖……謀劃一些大事,事情自然就複雜了。”
其實,宋鈺現在的處境和萬喜樂有些相似。她如果想過太平日子,那就和世間大多數的姑娘一樣,學些針線活計,懂點琴棋書畫,在姑姑的看顧下,她未來的生活自當無憂。但萬喜樂現在跟著思玉念起了書,那她的未來在哪裡,思玉都不知道了。
一堂課上得差不多了,很快就到了中途休息的時間。
思玉往窗外一看,正好看到太夫人萬商熘達著走了過來。萬商明顯又是有事找她。兩人散著步地去了練武場,這裡空曠正適合聊天。萬商忽然說起了《孝子傳》。
《孝子傳》就是宋鈺寫的那三折戲,這名字是萬商起的。
看似平平無奇。
但當看完整個故事,再回頭去看《孝子傳》這題目,就會顯得特別意味深長。
因為這個故事其實是對現行社會體制下的“孝”的一種反問。
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孝,現在的孝文化沒問題嗎?
因為萬商不打算叫人知道《孝子傳》是宋鈺起得草稿,所以哪怕在思玉面前,她也沒把戲本子拿出來,而是直介面述整個故事內容,徹底摒棄了宋鈺的用詞習慣。
待萬商講完整個故事,她說:“我想要找人把這個寫成戲,然後送到外地去,讓它在民間流傳起來,再慢慢擴散到京城。時間上無所謂,三年五年再傳來都可以。”
三五年的時間還等得起,因為暫時還沒有人把宋鈺和世家聯想到一塊兒去。
萬商想問思玉這樣可不可行,思玉卻好似陷入了她自己的情緒之中。
這個故事對於思玉來說,真的非常不一般。
她的父兄們,她現在回過頭想想,他們其實都是非常無能的人。
他們雖然是世家旁支,但世家枝繁葉茂,他們對於嫡系來說根本沒那麼重要。他們這一支近些年最被重用的時候也不過是祖父在濟民書院裡擔任教職。祖父去後,父兄裡面沒有能接替教職的人,於是越發邊緣化了。父兄們其實對這一點心知肚明。
對他們來說,錢財是不缺的,世家的清名也是有的,但除此之外就沒什麼了。
當年遭遇城破之事,如果是世家嫡系遇到了一模一樣的事,嫡系都不一定要女眷全部自盡,偏偏她父兄這樣的旁系卻非要叫家裡的女人自盡不可。因為他們生怕自己做不好,回頭叫嫡系那邊知道了,把他們視為恥辱,然後他們說不得就被除名了。
他們十分恐懼這一點。
為了永享世家富貴,在維護所謂的世家清名方面,他們會做得比嫡系更瘋狂。
當然了,他們所謂的瘋狂也不過是建立在對別人生命的任意犧牲上。輪到他們自己的生命受威脅了,他們便又迅速妥協了。而這其實更加證明了他們全都是廢物。
可就是這樣的廢物,他們卻能決定她的生死。這公平嗎?
在傳統的觀念裡,是公平的。
這個故事卻說,父作惡,子報復,這是正義。雖然故事的最後,兒子還是自盡了,但如果不自盡,這個故事直接就得禁。所以結局不重要,重要的是反抗的過程。
思玉只覺得豁然開朗。
“我一定要讓這個故事廣為流傳!”思玉在心裡說。
她想了很久很久,好不容易才從如同深淵一樣的情緒中掙脫出來,見萬商一直安靜地等在一旁,她認真地說:“太夫人,我覺得如果您真想在民間傳播這個故事,不如改《孝子傳》為《孝子吟》。不要雜戲,只需要朗朗上口的吟唱,這就足夠了。”
論百姓對什麼藝術體裁更感興趣,毫無疑問是雜戲。
“但雜戲需要依託戲班子才能存在,戲班子要先排演,再去演出;如果刻印成書本,依託物又變成了書,而書需要先被人刻出來,再去買賣。像這樣有依託物的,如果朝廷未來想要禁它,那直接抓了戲班子、關了書鋪,沒了依託物,它就消失了。”
在思玉看來,只有改成《孝子吟》,經由人們的口口相傳來傳播,才能確保它無法被禁絕。因為就算未來朝廷把《孝子吟》禁了,百姓被迫在人前閉嘴,但他們私底下仍是自由的。他們可以悄悄地說,只出你口,只入我耳,然後一代一代傳下去。
萬商皺起眉頭,遲疑道:“當今應該還不至於……”
時人確實是把“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放在一起說的,你要兒子反抗父親,是不是就代表了要臣子反抗君王?如果碰到神經敏感的皇帝,那肯定會被禁。但當今皇上還不至於。倒不是說萬商對一個封建帝王有信心,純粹就是當今不會把自己代入失敗者。
不過,聽思玉這麼一說,萬商也緊張起來了。
思玉忍不住握住萬商的手,認真地說:“太夫人,我們求的不是這一朝。這樣振聾發聵的故事,難道不希望它長長久久地傳下去嗎?”如今的皇帝不會禁,但難保過了幾代皇帝就會禁了。索性就不要給任何人禁它的機會,讓它能一直一直地傳下去。
萬商道:“就聽你的,所以如果改成《孝子吟》……”
“我來改!”思玉激動地說。
思玉不擅音律,但放棄雜戲後,也就不需要音律了,只需讀著朗朗上口即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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