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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龐大用能有什麼選擇?
回望他前半生,是他不想被賣,他家裡人就不會賣他嗎?是他不想被閹,人牙子就不會閹他嗎?是他不想入宮,他作為一個被閹了的幼童就能在宮外活下來嗎?
這裡說句題外話,那些買賣太監的人牙子,他們生意的大頭其實是“贖全身”。好比說他們把龐大用閹了,把割下來的物件用某種方法儲存起來。等龐大用入宮後,若是混不出頭,也就罷了。一旦混出來,手裡有錢了,也有精力想著身後事了,太監想要去世後全乎著下葬,就要去人牙子那裡把自己那物件贖買回來。這個價格很不低!
“當然,你也可以說,當太監們幼年被賣時,他們可以選擇自我了斷,這樣就能確保今生清清白白的了。但人的本能就是活下去。每個人都有資格活下去。”萬商認真地說,“我曾在書肆外頭聽過一句話,倉廩實而知禮節,衣食足而知榮辱。我覺得這話說得太有道理了。只有咱們自己吃飽穿暖的時候,咱們不能用自己的道德標準去要求那些忍飢挨凍的人。你想要批判他們?也行,先幫他們填飽肚子、穿好衣服。”
怕自己把話說得太重,萬商又往回找補:“沒有說文人不好的意思,但盡信書不如無書。有些文人只知道讀書,一點都不關注世事,這樣不好。與其一直讀曲高和寡的書,擺出高高在上的姿態看不起這個、瞧不起那個,不如把自己的身段放下來,若是能憑著自己的見識治理一方的百姓,叫他們安居樂業,這才是沒白讀了那些書。”
太監這種畸形制度之所以存在,其實最應該怪封建王朝的皇帝,非要納那麼多女人,又怕女人給自己戴綠帽。有了需求,就會出現市場,就會有許許多多的小男孩被閹割。但想要在這個時代活得好,就不能去挑釁皇權。所以這些話都是不能說的。
非但不能說,逮著機會了,還得誇誇皇上。
因為安信侯府如今最大的靠山就是皇上。
高明的馬屁總會出現在不經意間。萬商嘆息道:“若龐大用一家不是生活在官場腐敗、吏治敗壞的前朝,而是生活在現在,有個好官能帶著他們發家致富,他們說不定就不會把家裡的孩子賣了,龐大用也不會成為被人輕賤的太監,你們說是不是?”
“我明白了。”詹木寶和詹木舒異口同聲地說。
兩兄弟對視一眼。
詹木寶先開口:“娘你放心吧,三弟日後肯定能當個好官!”
詹木舒:“……”
敢情大哥你就明白了這個?雖然我確實發願要當個好官,但你就明白了這個?
詹木寶憨憨一笑,怕冷落了二弟,又補充說:“二弟現在就在當一個好官。”
詹權:“……”
行吧,感謝大哥信任了。
萬商和雲夫人看著三兄弟,忍不住笑了出來。
詹木舒這孩子被他之前的先生教得很好,但就是教得太好了,有些理想主義。如果他以後真的想要混官場,理想主義卻是走不遠的。萬商希望他能學著接點地氣。
萬商以前很不喜歡在飯桌上聽家長講大道理。
現在她是大家長,她終於也成了“自己淋過雨,就要把你們的傘撕了”的那種人。
不過,孩子們顯而易見都聽進去了。
萬商便感覺很好。
她把話題重新拉回來:“我之所以叫你們跟著龐管事一起整理庫房,一個呢,是因為家裡的庫房究竟裝了什麼,你們作為府裡的主子,心裡一定要有數。若不是老二每日都要去衙門裡,其實老二也很該去看看。再有一個呢,是因為等到府裡出了孝,你們總歸是要出去交際的。你們學學古董鑑別、字畫鑑賞,交際時也就有了談資。”
詹木舒日後要走科舉之道,多與文人相交,學些精緻文雅的玩意兒,不是什麼壞事。詹木寶就更是了,他這輩子用不著有多大出息,作為侯爺,只要能把老關係維繫住了就行。日後一群武勳吃吃喝喝的,不法的事不要去做,說不得最後就是大家一起附庸風雅品鑑古董,到時候他若是能說出一兩句言之有物的,別人就不會輕看他。
不說別人如何,就連詹權聽了萬商的這些打算,都覺得很有道理。
這一頓飯也是吃得其樂融融。
第二日,詹木寶和詹木舒先是做了每日的法學功課,然後就一起去找龐大用管事了。龐大用本來心裡還有一些嘀咕——他感激萬商,但還是忍不住要各種揣摩萬商的心思,這是從宮裡出來的人的本能——這不會是不放心我,特意跑來監督我的吧?
沒想到詹木寶直接擺出了一副虛心向學的樣子,手裡還拿了一個本子和一支炭筆,時刻拿筆在本子上寫寫畫畫。龐大用做帳冊時,說到兩把扇子,一個是紅酸枝木做扇骨,宣紙做扇面,一個是冰透綠玉做扇骨,絹紡繡圖做扇面。若論價值,那肯定是綠玉絹紡扇為貴。但如果想要和文人交際,想送他一件禮物,就首選紅酸枝木扇。
詹木寶就請教說:“我不懂為什麼要送文人木頭扇?不是說紅酸枝木不值錢嗎?是因為文人兩袖清風、不愛阿堵物?還是說,這紅酸枝木在文人裡頭有某種寓意?”
龐大用解釋說,綠玉絹紡扇確實值錢,因為這個綠玉冰透無暇,因為這個絹紡圖細膩鮮明,這上面還有官印,可見是從前朝皇宮裡流出來的。但是,你們要細看紅酸枝木扇上的字畫,從這字、這畫、最後落款的這印,不難看出這是前朝某某大官的自制扇,這位大官曾經官至幾品,後來因為看不得前朝的官場腐敗掛印而去,寫了很多詩詞,在文人中名聲極好。每次提到這位大官,文人都要讚頌他的風骨和品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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