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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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書生果真耐心,每個字都認真教了,還主動幫著解釋具體是什麼意思。等教完一遍,他垂下眼瞼,不動聲色地問:“這……話本子有些意思,是哪家書鋪買的?”
“哦,這可不是話本子,是安信侯府的公子為他的姑母寫的傳記。我跟你說,公子想幫姑母找到姑父……”陳平的話匣子一拉開就又合不上了,“我今天算是知道了,話本子裡的波折算什麼?有時候生活裡發生的事比話本子更為驚奇……你知道嗎……”
宋書生看書很快,剛教陳平識字時,一目十行也掃到了一些情節。
他若有所思地說:“這個傳記……倒是適合改編成雜戲。”
他似乎找到一個能搭上貴勳的法子了。如果是安信侯府,由那位太夫人掌家,他找機會投靠過去,舅舅舅母應該能放下心來吧?
第51章
因為被陳平留了一下, 宋書生歸家的時間就比平日略晚。
他舅舅顯得有些焦躁,在家門口來回踱步。他舅母雖然沒有跟著踱步,但卻待在院子裡沒進屋, 顯然也擔著心。等看到宋書生終於回來了, 兩人明顯鬆了一口氣。
宋書生的舅舅姓柯,舅母姓孟。舅舅個子不高, 和周圍的男人比總顯得有些瘦小。據他自己說是因為早年吃過苦,連累得身體不好,個子也被壓住了。舅母長得其實很好看, 但因為總是板著一張臉,臉上又有兩道很深的法令紋,就不顯顏色好了。
從宋書生記事起, 他就沒見舅母敞懷笑過, 最多是抿一下嘴角。
但舅母對他並不壞。
哪怕舅母時刻板著臉,但她看向宋書生的眼神總是溫和的。家裡艱難的時候, 她和舅舅兩個人省吃儉用, 卻從來沒有虧待過宋書生, 吃的用的都儘量給他好的。等宋書生五歲,已經能看出他天資聰穎,舅舅舅母還想方設法地把他送到了學堂裡去。
舅舅舅母沒有自己的孩子, 家裡就宋書生一個小輩。
宋書生幼時見別的孩子都有父母, 就懵懂地對舅舅喊爹、對舅媽喊娘,結果連累得舅舅舅母狠狠哭了一場。舅母說:“好孩子,私底下怎麼喊都行, 你當我是你親孃, 我也當你是我親兒。只是也不能忘記你真正的親孃,你就當自己有了兩個娘。”
但其實宋書生從未見過自己的生母。據說那個可憐的女人在他半歲時就去了。
“今日路過餛飩攤時與陳平大哥聊了一會兒, 他有些不認識的字要請教我。”宋書生主動解釋自己晚歸的原因。與舅舅舅母打過招唿,他進了院子東邊的一間小側屋。
屋子裡供著宋書生生母的牌位。
按說宋書生喪母時根本沒記事,他母親的牌位就應當是由他舅舅站出來為亡妹而立。但這個牌位顯然是以宋書生的名義為亡母立的,而且沒有按照時下立牌位的格式去寫,只簡單寫了亡母之位的字樣。
牌位是舅舅定製的,按照舅舅的話來說:“因為你母親姓宋,你的姓氏隨了你母親。但要是把你母親的姓寫在牌位上被外人瞧見,難免又生出許多風言風語,故而只這麼簡單寫一下。咱小門小戶沒那麼多規矩,你心裡是恭敬的,比什麼都強。”
是的,宋書生的舅舅姓柯,舅母姓孟,但是他親生母親卻姓宋。外人不知道這些,都以為是宋書生的親生父親姓宋,又猜測亂世裡父系都亡了,才跟著舅家過活。
至於宋書生親生父親究竟姓什麼,舅舅舅母從來都沒提過,顯然也不打算提。
給亡母上過香,宋書生出了屋子,一邊與舅舅舅母聊天,一邊幫家裡幹些活。
等天擦黑,舅舅舅母就打算睡了。因為他們做得是豆腐生意,每日寅時就得起床,睡得早才能保證起得早。都說自古三大苦,撐船打鐵磨豆腐。他們家雖然有一頭養得皮毛油光發亮的騾子幫忙拉磨,但做豆腐賣豆腐依然不是輕鬆的活計。可除了賣豆腐,舅舅舅母又沒有別的養家煳口的本事。
他們完全不會種地,糧食都要買著吃。
舅母不會針線活。按說這年頭就是最最窮苦人家的女孩兒,可能買不起繡線,不會繡花樣,但也會從母親等母系長輩那裡學會裁衣縫被。因為這是最最基本的生活技能,就和窮人家的男孩一定會種田一樣。但宋書生的舅母卻連這個都不會。
這麼些年,舅母也在學。可學到現在,也就是勉強知道怎麼把補丁打齊整了。要是做衣服的話,前胸能比後背短出兩寸去,真就不如花些銀子去鋪子裡買成衣穿。
宋書生心知舅舅舅母連帶著自己的身份肯定都有問題。他曾經旁敲側擊過,但舅舅舅母在別的地方很疼他,在這事上卻閉口不言。宋書生也就沒有再問下去。
舅舅舅母睡下後,宋書生點了油燈,開始看從陳平大哥那裡借來的傳記。
陳平本來是捨不得借的,他還想回了家去自己熬夜點燈看完呢,但宋書生說這個傳記十分適合被改成雜戲。要問老百姓最容易接受的藝術形式,那肯定還是雜戲。
很多住在鄉下的人可能一輩子不會進城,但他們幾乎都聽過戲。一個地方只要不是精窮精窮的,過年時臨近幾個村子都會湊錢去請個戲班子,熱熱鬧鬧唱上三天。
陳平想著,這傳記是詹公子為尋人而作,自然是傳得越廣越好。所以如果真能改成雜戲,那肯定再好不過。於是他忍痛割愛,鄭重其事地把傳記交給了宋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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