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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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這時,椅子挪動聲響起,他們對面那個‘人’坐下了。沒有腳步聲,只有光影的微妙變化和一種奇異的存在感。
一個還冒著熱氣的包子,被筷子夾起,輕輕地放在了季聽面前那個虛擬的盤子裡。
“這包子是你喜歡吃的那家,老闆新做了一種醬肉口味,你嚐嚐,要是不喜歡吃,下回就不買了。”
季聽不動,也不說話。
季硯執知道此刻的季聽不需要自己的慰藉,只能看向對面的季明華:“為什麼他喝的豆漿裡要單獨加糖?”
儘管原因他早已在那個夢境裡窺見,但他還是想聽她親口再說一遍,彷彿這樣,這個幻影就能更真實一分,這份遲來的溫暖就能更長久一瞬。
“是不是因為季聽喜歡吃甜的?”
‘季明華’聞言,笑著搖了搖頭:“是因為以前在兒童之家的時候,他們那個班分餐的時候,總是排到最後。那大桶底下的豆漿,沉澱著不少煮老的渣子,那些小顆粒一卡在嗓子眼,小聽就會難受得全吐出來……
話音剛落,坐在對面的季聽勐地別過了頭,肩膀瞬間繃緊,整個身體開始細微地、無法控制地顫抖起來。他死死咬住下唇內側,彷彿要將所有翻騰而上的哽咽和酸楚都咽回去。
季明華彷彿沒有看到他的失態,繼續用那溫和的語調回憶著,每一個字都像羽毛,輕輕拂過季聽心上那道從未癒合的傷疤:“我問他是不愛喝豆漿嗎,他搖搖頭,什麼也不肯說。我就以為他只是不愛喝院裡的豆漿,想著在家給他煮新鮮的。”
說到這裡,她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滿是柔軟的懷念,“就在我煮的時候,他那麼小一點,怯生生地走過來,拽了拽我的衣角。那是他到家裡來,第一次主動開口跟我說話……”
“他仰著小臉問我,碗底還會有小石頭嗎?”
“我說,沒有了,我都濾乾淨了。他這才又小聲跟我說,豆漿裡,加點糖,我會喝完的。”
說完,她的目光專注地落在季聽低垂的頭上,親暱的追問:“跟姑姑說,你現在喝豆漿,還喝不喝甜的了?”
空氣彷彿凝固了,只有廚房裡隱約傳來的、模擬的爐火聲和窗外虛擬的鳥鳴。
季聽沉默了很久,久到季硯執幾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然而就在這時,季聽開始一點一點地抬起頭,露出了那雙通紅的眼睛。
當他的視線,終於真正地落在對面那張在記憶中描摹了無數遍的面容上時——
時間彷彿驟然停止。
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劇烈的疼痛瞬間席捲了四肢百骸。喉嚨像是被滾燙的熔岩堵死,一個字也發不出來,只有破碎的哽咽從緊咬的齒縫間洩露。
‘季明華’一瞬不瞬地看著他,那雙由資料和光影構成的眼睛裡,卻彷彿盛滿了真實到令人心碎的慈愛。
她靜靜地看了他很久,彷彿要將眼前這個挺拔卻脆弱到淚流滿面的青年,與記憶中那個瘦小沉默的孩子重疊。
過了許久,她伸出手,動作輕柔而緩慢地落在了季聽的頭頂。
“真好……”她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又充滿了純粹的欣慰和滿足,像是跋涉了千山萬水,終於看到了最想看到的風景,“我們小聽,真的長大了啊。”
那句話如同開啟閘門的最後一道指令。
積蓄了太久的悲傷、委屈、思念、還有那彷彿靈魂被硬生生剜走一塊的空洞,終於像衝破堤壩的洪水,再也無法抑制。
季聽沒有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只是肩膀勐地一塌,額頭抵在桌沿上,發出了沉悶的嗚咽。
一開始是壓抑的、破碎的抽泣,很快,那嗚咽便不受控制地放大,化作了近乎絕望的哀嗥。
這哭聲如同鈍刀子,一下下狠狠割在季硯執的心上。就在他抬手想要將季聽摟進懷裡時,季聽卻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抬起頭:“……為什麼……”
對面的‘季明華’臉上的笑意凝滯了一瞬,溫聲道:“小聽,你說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當初……生病了……不讓他們告訴我?為什麼……不叫我……回來……”
最後一個音節消失在劇烈的哽咽裡,季聽泣不成聲地,問出了那個盤桓心底多年的恐懼:“你是不是……在怪我……”
“怎麼會呢?”‘季明華’立刻回答,聲音依舊柔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傻孩子,姑姑怎麼會……”
可她的話沒說完,季聽卻勐地搖起頭來。
他像一隻走投無路的小獸,眼神裡只剩下絕望的控訴和索求:“如果不是……不是怪我的話……”
“那你為什麼……連一次……一次都沒有……”他重重地喘息,身體抖得像風中的燭火,“一次都沒有……來我夢裡……看看我……”
第502章 ‘媽媽’
季硯執聽著季聽那一聲聲破碎到心底的嗚咽,酸楚和心疼幾乎要將他淹沒。他轉頭去,抬手用力地在發燙的眼眶上狠狠抹了一把。
他知道季聽想姑姑,他更清楚,沒能見到姑姑最後一面,沒能守在病榻前盡孝送終,一直是橫亙在季聽心底一道深不見底的裂痕。
但他從未想到,季聽這樣一個用科學解析世界的天才,如果不是內心已經苦痛荒蕪到了極處,又怎會將全部的希望與絕望都押注於那無法掌控的幻夢之中?
一時間,狹窄的客廳裡只剩下季聽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季硯執亦是心如刀絞。
就在這時,坐在對面的‘季明華’動了。她微微傾身,覆蓋在季聽緊握成拳的手背上。
她輕輕地嘆了口氣,聲音像一陣溫柔的風:“傻孩子,那是因為……我一直都在你身邊啊。”
季聽的嗚咽驟然一滯,隨即,他極其緩慢地抬起頭,怔怔地望著‘季明華’。
他的大腦還在一片混沌中掙扎,試圖解析這句話究竟是安慰的謊言,還是這虛擬投影程式設定的臺詞時——
“季聽,”季硯執深吸了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姑姑說得是真的。”
季聽機械般地看向他,眼神帶著失去焦距的空洞:“……真的……”
季硯執嘆氣,雙手捧住季聽冰涼的臉頰,目光鎖住他的眼睛:“你難道就從來沒有疑惑過嗎?”
“為什麼我會知道你小時候住在這裡?精確到這扇門?”
“為什麼這裡的一切,跟你記憶裡的家,一模一樣?連地板上水痕的走向都不差?”
“為什麼……”季硯執的聲音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深深看進季聽眼底,“為什麼我能模擬出姑姑的模樣?甚至連她叫你小聽的聲音,都一絲不差?”
每一個問題都像一記重錘,敲在季聽混沌的意識上。他像是懵了一樣,瞳孔微微收縮,嘴唇翕動了幾下,卻一個字也回答不出來。
巨大的困惑和隱隱的、不敢去觸碰的猜測在他心底瘋狂滋生。
看著季聽這副樣子,季硯執不再猶豫,將人擁進了懷裡。
他下巴輕輕抵著季聽的發頂,用一種低沉的語調,開始講述那個改變了一切的夢境:“因為,當你還在秦嶺深處的太初基地時,我做了一場很長很長,卻也無比真實的夢。”
季硯執的聲音在安靜的客廳裡流淌,兩個人彷彿穿越了時空,回到了那個陽光溫煦的下午,親眼見證了季明華正式收養年幼季聽的那一天。
在那個漫長的夢境裡,他像一個沉默的旁觀者,又像一個被接納的家人,陪伴在姑姑身邊。
他聽著姑姑用溫柔的聲音,絮絮叨叨地講述著關於‘小聽’的一切——他的沉默孤獨,他對於說話的抗拒,他生病時的小習慣,他幼稚的勝負欲,他那些沒說出口卻渴望被愛的小心思……那些獨屬於姑姑視角下的,一點一點變得鮮活起來的季聽。
夢境的後半段,畫面陡然變得灰暗而沉重。他目睹了季明華獨自承受病痛折磨的堅韌與沉默,看到了她生命最後時刻對季聽深切的掛念。最後,他看到了那個讓他心碎的景象——風塵僕僕、面色慘白的季聽,獨自一人站在姑姑冰冷的墓碑前,單薄的身影在蕭瑟的風中搖搖欲墜,巨大的悲傷和無言的絕望幾乎要將他吞噬。
“夢醒的時候,”季硯執的聲音帶著一絲後怕的餘悸,“我渾身冷汗,心臟跳得快要炸開。那種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得可怕,每一個細節都清晰得烙在腦子裡。”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尤其是在夢境的最後,姑姑她她對我說……”
季硯執閉上眼,複述著那句最後的寄託:「小執,你要成為小聽在這個世界的錨點,不要離開他,不要讓他再次放棄自己。」
他睜開眼,看向懷中似乎聽呆了的季聽:“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個夢,也不知道那句話意味著什麼。但醒來之後,我特別害怕。
“我越想那句話,就越覺得你要出事。所以我當時瘋了一樣想聯絡基地,打電話、找人……所有渠道都試遍了,卻通通石沉大海。就在我幾乎要絕望的時候,喬寒松的電話,打了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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