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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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沒人,足夠安靜,是他沒課時,最喜歡來的地方。
傅斯年剛走到二樓,陌生的聲音讓他眉頭微蹙。
“咪咪,咪咪……”
幾乎是一秒,傅斯年聽出來了。
陸遲的聲音。
傅斯年遲疑片刻,放輕腳步,朝著聲音來源的美術教室走過去。
裡面雜亂堆著桌子、畫架等東西,一眼看到趴在地上,灰頭土臉,拿著火腿腸咪咪叫的陸遲。
傅斯年停在教室門口。
陸遲背對著,毫無所覺。
陸遲趴累了,盤腿坐在滿是灰塵的地面,不高興地嘟囔道。
“你這個小貓咪真是不識好歹!我早上為了帶你去醫院治腿,結果遲到被李老頭抓了個正著,還被罰寫檢討,我都沒跟你計較!又買了吃的來給你,你竟然還躲著不出來!”
陸遲越說越來氣,將手裡的火腿腸往那堆亂糟糟的課桌裡一丟。
“愛吃不吃!不吃拉倒!活該你當瘸子!三腳貓!”
可僅僅兩秒,氣鼓鼓的人又放軟了聲音。
“這火腿腸好歹你吃一口吧,老子明天給你帶三文魚罐頭,嗯?行不行?”
“你是貓哥還是貓姐?我喊你貓爺爺行了吧!你給我點面子,吃一口唄!”
傅斯年的位置看不到貓,只能看到陸遲後背,和圓滾滾的後腦杓。
傅斯年心裡暗想。
貓是聽不懂人話的,說再多也是廢話。
可過了幾分鐘,不知是陸遲鍥而不捨打動了貓,還是他的三文魚罐頭誘惑到貓。
陸遲發出欣喜的笑。
“哈哈!你這臭貓咪真是現實!說明天給你吃罐頭,你就勉為其難地吃了是吧!”
不過最後,陸遲想盡辦法哄了又哄,還是沒能如願摸到貓。
陸遲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明天我會帶罐頭來找你,記得別亂跑,就在這裡等我。”
貓沒有任何反應。
陸遲從美術教室出來前,傅斯年退後兩步,走到樓梯的轉檯。
陸遲走了。
不曾察覺這棟無人的廢棄教學樓,尚有別人在,甚至在暗處看他,看了足足一個多小時。
翌日中午。
陸遲帶著好幾個罐頭來到廢棄教學樓的美術室。
他前腳進去,傅斯年後腳站在昨天同一位置,看著他趴在地面,對著躲在雜物堆裡的貓絮絮叨叨說話。
貓還在,罐頭也吃了。
流浪貓膽子小,怕生。
陸遲竭盡所能,一天又一天,始終沒能摸到貓。
傅斯年躲在暗處,跟著看了一天又一天,也始終無法得見貓的真容。
直到兩個月後。
陸遲喂完貓走了,傅斯年從樓梯轉檯下來,迎面碰上從美術教室跑出來的瘸腿貓。
是一隻奶牛貓,腦袋很圓,黑乎乎的,四隻腳和胸前毛則是白色,眼睛也很圓,很大。
傅斯年與它對視。
它刷一下扭頭跑回了美術教室。
……
不知從何時起,傅斯年莫名其妙的,總是能聽到很多很多關於陸遲的事情。
陸遲帶頭翹課,被全校通報,陸遲長得很帥,跟他並列為校草,陸遲打籃球很厲害,陸遲跟外校生打架等等。
更多的是把他跟陸遲相提並論的話。
傅斯年家世好,人品好,成績還好,簡直是模範生中的模範生!
反觀那個陸遲,陸家雖比不上傅家,可也是大公司,怎麼就出了這個二世祖,整天不學無術,只知道胡混,跟人家傅斯年根本沒法比。
別人對傅斯年的評價,無論好壞,他都不在乎,只是總是聽著,莫名有點刺耳。
……
傅斯年拿著一疊作業送到班主任辦公室。
班主任笑吟吟的,跟他說下次讓別的小組長送就好,別耽誤他學習,影響他去參加競賽。
傅斯年說沒事,不會影響。
班主任聽了,說他太懂事,讚不絕口。
傅斯年離開,走了約摸五六米,停在另一間老師的辦公室前,側首往裡看。
意料之中。
陸遲坐在辦公桌前,因寫檢討而抓耳撓腮,愁眉苦臉,手上轉著筆,哀聲不斷。
下課時。
傅斯年收拾好揹包,坐著不動。
同班同學疑惑地問:“傅同學,你怎麼每天都最後離開教室?是老師讓你幫忙鎖門嗎?”
並沒有。
傅斯年懶得解釋,點點頭,讓同學先走。
傅斯年抬起手腕,看了看限量款的腕錶,將揹包挎在右肩,走出教室。
樓梯口。
陸遲跟著七八名男生,勾肩搭背地從樓上下來。
傅斯年等他們下去,不遠不近,跟在後面下樓。
傅斯年看陸遲摟著肩頭的男生,從前幾天他們的對話中得知,這人叫張明軒,跟陸遲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弟。
“陸二少,你說今天要回去看電影……喲?真的嗎?別不是看少兒不宜的電影?”
陸遲笑著一腳踹過去,“滾滾……你管老子看什麼,自己思想齷齪,也把我想成那種齷齪的人!”
“嘻嘻……那陸二少跟張少,你們有沒有看過?嗯?”
一群人打鬧嬉笑。
傅斯年眉頭微微皺了皺。
到校門口,傅斯年在保鏢簇擁中上了車,卻對司機說:“等等再開車。”
司機不明所以,可傅斯年要求,他不敢反駁,乖乖等著。
傅斯年側首望著車窗外。
校門口的陸遲上了車離開。
傅斯年才收回視線,對前面司機說:“可以開車了。”
司機應了聲好,驅車離開。
傅斯年路過籃球場時,有時會停下腳步,有時會目不斜視地走過去。
無一例外,傅斯年駐足停留的時候,陸遲跟一群人正在籃球場打球揮灑著汗水,笑容肆意張揚。
還有在全校週一例會時,傅斯年作為優秀學生,擔任升旗手,升旗結束。
他站在旗臺下,餘光望著不遠處的陸遲和張明軒等人。
陸遲帶好幾個班男生跟隔壁技術學校的男生幹架,鬧得很大,被罰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檢討。
其他人或許都有點不好意思,只有陸遲掛著痞笑,大聲朗誦檢討書。
傅斯年始終注視著陸遲。
陸遲絲毫沒有認錯的態度,囂張至極地說看對方不順眼,所以帶朋友去揍人的。
傅斯年知道。
隔壁技術學校的人,經常會攔著他們初中部的學生要錢,或者騷擾落單女同學。
陸遲跟他們撞了個正著,才會打起來。
不出意外,陸遲又被叫家長了。
傅斯年特意送做試卷去老師辦公室時,撞見隔壁辦公室剛出來的陸遲和陸遲的爸爸。
“你這混小子!做錯事還敢這麼囂張!我的老臉都讓你丟光了!”
陸國濤氣急了,舉起手,似乎要一巴掌狠狠扇過去。
傅斯年下意識往前半步,嘴唇微動。
想說話,可沒發出聲音。
因為不知道該說點什麼。
好在陸國濤的手,只是輕輕揉了揉陸遲的腦袋,板著臉說:“臭小子!身上傷著沒有?傷著回去讓你錦姨給你上藥!”
陸遲微揚下巴,一臉傲嬌,“沒事!小傷而已,那群孫子傷得更狠!”
“你啊!下次不許再這樣莽撞!有事不找我,也可以找你哥!他會護著你,你自己胡鬧什麼!”
“用不著你們,我自己可以解決。”
“呵,你自己可以解決,那怎麼還被罰當著全校師生的面檢討……”
陸遲父子走遠。
傅斯年站在原地,清冷矜貴的面容上是若有所思。
他第一次知道,原來與父母之間,能有這種相處模式。
與他跟父母之間冷漠,截然不同。
他爺爺傅政霖,是個野心勃勃的人,眼裡只有傅氏集團,曾用盡手段逼迫自己兒子、兒媳成為最佳的集團繼承人。
不過很可惜,兒子兒媳都資質平平,根本無法接管龐大的集團,並且逼得夫妻二人都要瘋了,哭著將孩子送過去,求傅政霖去培養新的繼承人。
就這樣,他被親生父母拋棄在了傅家莊園,由傅政霖親自教養長大。
傅政霖對他的教養極其嚴格,不像對待孩子,更像培訓冷血完美的機器人。
他沒有童年時光,只有學習,拿不到第一,輕則捱餓捱打,重則傅政霖對他開過槍。
子彈擦著耳廓飛過,血流了一脖子。
傅政霖冷漠相對,無動於衷。
多年後的傅斯年品學兼優,成績優越,像極了傅政霖,冷漠,冷血。
陸遲記大過,居家反省兩週。
廢棄的教學樓裡。
陸遲時常投餵的緣故,除了那隻瘸腿的奶牛貓,還多了一隻狸花貓。
傅斯年一如往常,來到空教室發呆走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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