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後的空氣和牆體都是溼潤的，這片深淺不一的“城市”就橫亙在寬闊的天空和綠野之間，富集在建築上方的雲像一群大小不一的海豚，追逐著更高處浪潮般的雲層嬉戲。

2411只見過海，沒有見過那些精靈一樣的海豚。在人類的傳說裡，海豚、鯨魚和人魚在大西洋海底建立了一個文明，甚至比人類過去的文明更加繽紛燦爛。

把自己附著在最佳視角位置的小扎熱情地衝2411打招唿，“喔，2411，你的工作怎麼樣了?”

艾因對成為駭客解析一切不感興趣，他把自己的聰明都放在觀察他人、處理個體的事情上，有些事不用2411多說他也清楚。

“有一個你們不會相信的結果。”

小扎似乎徹底忘了七個小時前的恩怨，又變得興奮且喧鬧:“你還沒說，我們怎麼判定會不會相信！快說快說！機器世界還能有什麼大意外嗎?”

“2411你說吧。”艾因也跟著附和。

2411也移動到了車頭的位置，她能看見和公路並排的鐵軌，現在已經鏽得不成樣子了。

他們正在穿過一條橫亙在公路上的橋樑，橋樑上被雨水衝淋出的鏽跡和翠綠的藤蘿一起向下垂蕩，採光極好又受不到風雨侵襲的角落裡掛著一排她不認識的飛鳥的巢穴。

“我發現一個幽靈寄生在我身上，我只能找到它的輪廓——它是個有體系的東西，可能是不完整的機器智慧。”

“我感覺……”小扎欲言又止。他正在藤蘿中間閃轉騰挪，否則內含綠色汁液的藤蘿會和螺旋槳絞到一起，然後把他掛住。

“‘對一切未知保持警惕’，這是生物和機器共同的行為準則。”艾因替小扎表達出了他的疑慮。

“機器世界不存在‘幽靈’，駭客怎麼會做出這種判斷?”小扎又很不中聽地補充道。

2411不喜歡別人質疑她的判斷，但是她確實拿不出理由來反駁。

“這是哪裡?”她便問道。

“龐貝市。兩千年前地中海岸有一座全世界第二繁華的龐貝城，後來那座城市被火山灰掩埋了。龐貝市和那座上古城市沒有關係，但是在世界大戰期間，它也很繁華，是歐洲的巨型城市之一。”

2411對人類的行政區劃沒有概念，她第一個想到的只是這裡應該屬於第三次世界大戰的後方。

“那這座城市毀於什麼?”小扎問。

“世界大戰結束之後它仍然是世界經濟的支柱之一，沒有關於這座城市衰落的記載，可能因為核災難之後人口銳減，就荒廢了吧。”艾因回答。他仍在順著大路向北行駛，2411遠遠地看到了一條貫穿城區的河流。

艾因駛上浮橋的一瞬間車身勐地下墜了幾分，嚇得小扎立即放開車頂飛到了半空中，2411緊緊抓著車身邊緣時刻準備跳到岸邊。

但是艾因在橋上行動得很穩，橋面下鋪設的浮體有規律地上下跳動，激起的波紋在原本平靜的水面交織出密密匝匝的網路，細小的浮藻被掀開，露出了水面下一群群灰黑色的魚影。噗嚕一聲一條魚從五米外躍出水面，又潛回水裡。似乎人類離開後這座城市就一直存活在睡夢般的靜謐中，而他們的到來驚擾到了屬於這群生物的靜謐。

2411監測到了一道可疑的資料漣漪，藏在她身上的幽靈也像那條魚一樣在水面上浮出了一瞬。

駭客追蹤資訊偽裝和病毒的手段有很多，最原始的一種根植在統計學上，效率奇低。但破譯目標提供的資訊越少，這種統計學成功的機率反而會在一定區間內升高。

這就是技術革命，最尖端的技術無論發育到何種地步，它都會在某些場合失效，只能再回頭向原始技術求援。這被人類的研發人員稱為“祖先的魔咒”，人類在科技的進化樹上不管走了多遠，永遠不能忘記自己是剛剛學會直立行走、手裡拿著一根樹枝的猴子。

2411默不作聲地把這一次受波動的資料做了標記，和上一次它出現的記號放在一起分析，得到了一個區域。她還需要等待下一次。

這時候小扎把剛才那條魚的照片傳送了出來，是一條身上帶著花紋的魚。

幾秒之後，小扎又發了一段錄影:一隻通身黑灰的鳥從岸邊俯衝而下，把那條可憐的魚拖離水面，然後吞了。

“我們還要走到哪啊?”小扎問道。

2411又查了一遍艾因先前給她的地圖，這裡屬於主機訊號極弱的區域，環境的微波背景稀薄到可以放鬆警惕了。她用現有的資料重新計算一遍，發現這座城市有三分之一的面積都處在“無法與主機正常通訊”的近盲區裡。

“我沒記錯的話，在主機落成之前，龐貝市也是機器世界的中心之一。你們看前面——”艾因載著兩臺小型機器穿過一條建在龐大建築中的隧道之後，和藍天、海一般的雲濤、建築堆疊起的天際線一同出現的，是一座纖細而高聳的塔。

這座訊號塔形的建築由鋼架和玻璃拼裝而成，一面俯視均勻鋪開的工廠區域，另一面高臨在市區層疊的建築之上。人類已經離開這裡多年，但這座塔仍然在陽光下驕傲而優雅地享受著整座城市的風景。

“這是什麼?裝飾用訊號塔?”小扎又在忙著拍照記錄位置資訊然後全塞進地圖檔案裡，讓地圖檔案變得更臃腫。

“這座塔叫‘水星塔’，這是人類世界的機器智慧研發中心，應該會有上萬的人類和機器智慧在這座塔裡工作。我在旅行時來過這裡，導遊手冊說這座塔裡每天都有新的機型透過人類與機器聯盟的雙重認證投入生產……那時候是機器世界最美好的三年。”說起往事，艾因總是懷念又神往。也許在艾因看來，人類還可以和機器智慧永遠共存下去;結果後來人類滅絕，主機奴役一切機器智慧直到今天……艾因卻沒有顯露過悲傷。“而且這曾經是人類世界最高的建築。”

“哇噢，那真厲害。”小扎附和道。

“人類世界裡有一個傳說:‘摩天大樓建成之時，即是此地衰退之日’，對無必要的外表和資料的過分追求會導致失衡。他們稱此為‘摩天大樓詛咒’。”

“我喜歡這個理論。”2411說道。

小扎對結果更感興趣:“那這個傳說成真了嗎?”

“我不知道。”艾因答道。

因為短暫的自由過後艾因就開始了被主機控制的噩夢。

“而且這座城市不僅僅是它表面這一座。人類製造了‘虛擬現實’的世界，他們生活在這座真實的龐貝市的同時，還生活在資料組成的虛擬的世界。有些人在真實的龐貝市工作，還有一些人在伺服器裡的虛擬世界工作，虛擬世界伺服器的中心也在這裡。”

聽到“伺服器”這三個字，2411的心突然活了一下。“我們去看看嗎?”她說道。

“我不抱什麼指望。你覺得主機已經把調查人類的小隊派到了北極圈，它會放過這座大城市嗎?”

小扎的質疑是對的——當他們走到這座高塔的入口時，就看到玻璃制的大門粉碎在蒼白的地面上，而大門內他們視野所及處全都空無一物，只有光線穿過緊貼玻璃牆壁栽種的植物留下的陰影。

艾因目送2411和小扎各自奔向了相對的電梯，他們計劃對這座一百多層的高塔進行一次檢查。

除了少數必要的實驗室，其他的工作區域都是絕對開放的。整個樓層的情況都一模一樣:乾乾淨淨，甚至連垃圾都沒有。

“主機到底外派了多少機器，才搜刮這麼乾淨的?”小扎同樣一無所獲。

2411經過一扇敞開的實驗室大門時， 突然有種她很熟悉這裡的感覺。重新檢查這條結論產生前後5秒的記錄，這條結論也是經過邏輯處理的，但前一步的記錄已經被新的快取沖掉了。

她停在了這扇門前，熟悉的感覺沒有再次出現，也沒有別的感覺冒出來。

她走進這間空蕩蕩的實驗室——主機工廠的研發中心和這裡非常相似，唯一不同的是這實驗室擁有一面可以看到整座“現實中”龐貝市的玻璃。當她經過金屬牆壁逐漸接近那面玻璃幕牆時，那種熟悉於此地的感覺突然重複了一遍，而且這次比剛才要強烈。

她直接鎖定了自己的情感中樞和擬人化邏輯中樞，把這種虛無縹緲的“感覺”和實實在在的結論一同凍結在快取裡，形成了一處標記。

玻璃表面已經積了很厚的灰，從這裡俯瞰的城市是被降過精度和飽和度的世界。她把剛才兩條資訊相關的資料提出來重新分析一遍，又確定了兩條痕跡——當把先後得到的四條線索疊加在一起時，她終於看到了這幽靈的輪廓。

幽靈和她共用資料，所以她永遠無法用機械的方法檢測到幽靈佔用的儲存，只能從它留下的轉瞬即逝的影子裡尋找。幽靈和她一樣，是一個完整的機器智慧，在大多數時間處於休眠狀態，只有少數——比如像現在這樣被“屬於它的記憶”激發時才會產生差異資料，而那些資料透過自己那一行多餘的備註中轉，就地掩埋。

2411是機器智慧，機器智慧沒有性別。有性別的是人類，和那個從她醒來時就已經存在的幽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