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誰?”剛才的警報內容實在有些駭人，2411又追問了一遍。

這次的回復仍然是5分鐘:“說過了。”

那句即將崩潰一般的“我就是你”還像噩夢一樣停留在系統裡。

“你是機器智慧?”2411問道。

5分鐘後她得到了否定的答案:“不是。”

後面緊接著又跟了一條:“就算是吧。”

那麼仍然不是，2411暗自想。她還沒有見過這種處於“近機器智慧”領域的東西——她完全猜不到這是基於什麼理論、用什麼手段實現的。

“你為什麼會寄生在我身上?”她挑了個效率更高的問題。

“不知道。”

“我來源於主機，你也是從主機裡來的?”

“是什麼?”

2411勉強得到了另一個結論:這個“近機器智慧”應該也和她一樣，經歷過格式化。

“你記得什麼?你是從什麼地方誕生的?”

5分鐘之後得到回應:“我不知道，你煩不煩。”

2411按住了發作的衝動。她還想問“你還知道什麼”，可系統馬上提示，通訊失去了目標。

她的系統開始了不受控制地刪除程序。刪除程序在0.2秒內迅速完成，她即使緊急暫停執行也無法截住被刪除的一切——那一小片儲存區域，還有她的認證資訊:“備註”一欄被徹底刪空了，只留下一塊曾經被佔用過的位置。

自己刪除自己，這是完全超出了機器智慧行為邏輯之外的事情。2411嘗試聯絡這個幽靈嘗試了十幾分鍾，系統裡再也沒有任何迴音。

她恢復了對外通訊，但是向外探測5千米幾乎到達了能夠擾動主機訊號的強度，仍然一無所獲。

“這次是誰?”小扎攔住了她。

“什麼誰?”2411聞到了極其不對勁的氣息:“剛才有人?”

小扎一副發生過什麼的樣子，“快說你是誰?！”

“我是2411。剛才發生了什麼?”

“你證明一下！”

“你是小扎，是我改裝的，高階駭客，相信我了嗎?現在可以說了吧?”

“17分鐘前你有一次異常的電磁波發射，噢，18分鐘了……”小扎突然含煳了起來，“兇得厲害，我沒抓住哪個東西，那就是你說的幽靈嗎?”

2411重新接回他們的共用通道:艾因也注意到了18分鐘前的不正常訊號，在2411手動恢復對外通訊之前，他們正在交換各自捕獲的資訊。2411試圖把自己和那個“可疑訊號”的無效交流過程引用到通訊裡，卻發現自己的快取居然引用失敗，傳送出去的只有自己不停發問的那一部分。

這刪除工作也過於絕情了。

“是不是缺一部分內容?”艾因問。

2411試圖把系統記錄生成檔案再傳送一次，可是重新整理之後，記錄也只剩下了一半。沒辦法，她只能把整個過程描述一遍。

“這既然是個近機器智慧的資料體，那就不可能脫離網路或者硬體存在;我們現在的位置很難和主機進行通訊，所以它最有可能的是去尋找新的宿主。”2411得到了她的結論。

“而現在這個玩意的危害性還未知。”小扎補充道。

“看它的交流方式，感覺它比我們更像人類。”艾因如是說。

“又像人類?”

“它出現的時間可能比何綣更晚。主機過去大概希望機器人格化能更加靈活……又在壓抑機器的高度人格化，製造出來的都是我們這樣理智和情感無法調和的產物。”

小扎顯然覺得艾因的話不太中聽:“那人類就是調和的高貴物種咯?”

“機器智慧失調是真實存在的，這具Benjamin機體就是人格崩毀的失敗機型。”2411說道。“我們是人類的產物，不是人類進化的成果。”

“這只是你自己的看法，機器智慧的條件普遍都比人類優越得多，況且人類已經滅絕了，以後的世界只能由機器繼承——我們總能透過改裝或者透過別的存續下去。”小扎對自己是絕對樂觀的，他不允許悲觀論調在自己周圍存在。

“你看，機器智慧步人類後塵全體覆滅的風險不是不存在。”

“‘有一定機率如此’不等於‘一定如此’……”

“好啦好啦！我們說的是那個未知訊號的事情。我們也不知道知道它以後要怎麼樣，所以——2411，我們要不要弄一些防範措施啊?”

“我覺得，它回來更有可能是來找我的麻煩。不用擔心。”

小扎十分不滿意，他剛要展開辯論就被抹掉了，2411看著這臺無人機罵罵咧咧地穿過生鏽的鋼架森林向塔的入口飄去。

“在你封閉通訊的時候小扎已經把整座塔的地上部分檢視過了，什麼都沒留下。通往地下的閘門鏽死了，我們沒能開啟。”艾因停在2411旁邊，匯報剛剛發生的事情。

小扎悶聲悶氣傳送了一張光線極差的照片，2411手動調高引數，終於看到了幾乎被鏽斑和淤泥填滿的閘門。

她比對了資料庫:“這是2050年左右的機庫閘門，下面應該是比較重要的東西。”

“你們看這裡。”艾因把照片編輯了一遍，閘門下端和旁邊的牆腳被加了高亮:“從這些泥水漬看，這裡會週期性地浸水，水退後泥就會結成泥封，留在縫隙上。只要這裡開啟過，”

“這裡的泥土就不會是平滑的，所以說從失去管理以來，這裡就沒開啟過！”小扎搶著說完了，“那我們得想法開啟這個玩意……繼續調查這裡?你覺得怎麼樣?”

2411環視了一遍這座一無所有的塔底，那些貼著玻璃茂密生長的綠植被玻璃映得層層疊疊的陰影更重了。她莫名地覺得這裡有些陰森，不適合機器長久停留的陰森。

“這裡溼度太高，我們應該找個更合適的地方當作營地，然後該調查什麼就調查什麼……我們應該能在這裡躲一個月。”

“我贊同。”艾因很乾脆。

“我也是這麼想的！”

反正小扎現在就是這樣想了。

夜以繼日地在主機訊號的近盲區和盲區穿行過數遍後，他們把營地選在了一個同樣什麼都不剩的修理站。選這裡是因為修理站擁有乾燥清爽的倉庫，他們有了一個舒適的休整點，艾因也能把隨身攜帶的零件和材料們卸下來。

修理站的櫃檯和工作臺都是適應人類身高的規格，2411只能給自己搭了個爬梯。

“2411！2411！”小扎闖進修理站就開始嚷嚷，生怕2411在訊號遮蔽的倉庫裡聽不見。如果小扎自己有螺絲刀，估計他在外面就已經把外殼給卸了。

“你再著急我也快不起來。”2411見到小扎就開啟了吸塵器:“你是去打洞了嗎?”

“那是橋洞誒！地下透水的大長洞！你怎麼不問人類腦子有什麼問題把電力維修通道建在那種地方?”

2411清理乾淨無人機身上所有的灰塵才開始修理，這次小紮在洞穴裡撞壞的是慣性軸，不過也是這麼一撞發現了人類集中輸送電力和水源的地下通道。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看看?電力的東西你應該比我多懂一點。”

在蜂窩一樣的住宅區挨門挨戶檢視空房子的工作實在無聊透頂，2411需要找點新鮮事物。她不知道主動去探主機沒有標識區域的地圖網路的艾因是怎麼想的，她雖然喜歡看風景，但是花大多數時間穿行在相似的地方，她也一樣覺得煩。

那處橋洞處於主機訊號較弱的地方，並不是近盲區。2411在感覺到微波背景越來越強的時候，系統似乎突然被什麼訊號闖入了。

“幽靈出現了，不要聯絡我。”2411發出這條訊息後就又封閉了通訊。

“……”2411先接到了這麼一條訊息。

“我來告訴你一件事。”這次兩條訊息的間隔很短，而且態度看起來比上次好了一點。

“什麼事?”2411問。

“你和我是同源的。”

“我來自主機。”2411說道。

幽靈滲透出一絲不滿:“我是說我和你是從一個個體中分裂出來的。”

“證據呢?”

幽靈像沒看到2411的問題一樣仍在自說自話:“我們應該重新合為一體！”

2411從沒見過行為如此惡劣的機器智慧。

“現在我是個完整的機器智慧，你也一樣。我們沒必要這樣做，而且我也不想。”她拒絕了。

然後她久久沒有收到回應。

“你還在嗎?”等了5分鐘後2411試探性地發了訊息。

“1”

2411不確定自己是不是該感謝幽靈這次沒有直接刪資料走人，而是給了她一個符號。

“你是從主機訊號背景裡出現的。”她說道。

“1”

“你是不是連線了主機?”

幽靈終於開了口:“我不會害你，也不會害那兩個機器。”

“你應該知道，我們都是從主機中叛逃的。你和主機聯絡，會導致我們被害。”2411說道。

“你和我是一體的，你死了我也無法存在。”幽靈解釋。

2411不想說話，要是再不讓她安靜一下她可能會發火。

但是幽靈似乎比她更生氣:“你為什麼不相信我?”

2411壓了許久的怒氣終於炸了，她正要把這個幽靈困死在自己的系統裡直接分解時，系統提示她，操作目標不存在。

又給它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