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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十八 聖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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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因走在前面,驟起的一陣強風帶著草葉和細小的野花離開山坡,緩緩拋進山下的河灘。

“這裡應該很適合種歌萊莉婭。”2411打岔道。

馬上視線內幾棵大樹的樹葉凋落殆盡,光禿禿的枝幹上冒出了數朵盛開的歌萊莉婭,和不計其數白綠的花苞。

“為什麼?”2411一時間沒法理解這種怪誕的變化。

“夢境應該就是這樣。夢境暴露的是做夢的人無法控制的真實想法,如果這些真實想法和理智進行對話,就可以解決很多自體的問題,人類就是據此發明的‘催眠療法’。”

“你有沒有想過放棄自己的使命?做個隨波逐流的普通機器,世界給予我什麼我就接受什麼,應該過得很輕鬆吧。”

“機器不同於人,人可以遺忘,但是機器不會。戰爭結束後的三年我一直在過拋棄‘使命’的生活,但是後來我發現,寫在深處的東西是動搖不了的。”

“……另一個假設,如果沒有各自的‘使命’,我們還會是現在這樣嗎?”

艾因嘆了口氣,又或許是笑了一下,輕聲說道:“我不知道。”

可能主機裡這兩個很快會消亡的個體不會認識,甚至不會被製造出來。還是現在更好一點:現在當然更好。

“我猜,你是不是還沒看過自己的樣子?”他們已經到了山坡的最高處,艾因理平了被風吹著的畫紙,畫上只有模煳的背景和一個人形的草稿,“我畫給你看。”

應該是自己剛才又讓艾因看到了什麼。2411看著紙上的人形逐漸被塗抹上色彩,又被光影勒出了輪廓:一個紅色皮膚、穿著獵裝,頭髮濃黑如雨後的樹幹的人,琥珀色的眼睛像直視獵物般盯著她。

雖然只是張半成品,但是2411對此很滿意。艾因將畫從畫板上拆下來交給她,她突然看到畫板表面還塗著一幅完整的畫作。

一幅模仿教堂裡的聖像的畫,所有的線條都精細優雅,色塊也被精心地設計過,繪畫的人應該在此耗費了極長的時間。沐浴在方寸聖光下的人形緊閉著五官面含慈悲,但是與她見過的一切神情平靜的聖像不同,聖像閉合的雙眼下,兩注醒目的淚水正在滾落。

手中肖像的遠景塗布著大塊大塊天空一樣的顏料,未乾的顏料反射著陽光,比她看到銀河裡最密集的星辰,主機網路裡最高頻率的資訊閃動,還要密集得多。天空與河流融合在一起,她誕生在現實世界這麼久,好像在這一刻才認識了河流。

河流裡掩埋著低低的哭聲——這是真實的聲音,她聽得見,像細線一樣微弱的呻吟斷斷續續、間歇地摻雜著急促的抽氣聲,聽得她肚子裡也有什麼東西跟著揉成了一團。

她惶然看著艾因,艾因卻也在流淚,和聖像一模一樣。

畫上的顏料開始溶解,顏色混合到一起皺縮著,大大小小的球形水滴懸浮在他們周圍。

“為……你,為,為什……?”2411說不出來,她發現自己的語言庫突然丟失了。她向伊卡洛斯傳送檢查請求,但是對方遲遲沒有回應。

“2411,能-聽到我罵?2411,能聽到我嗎?”等了好久,伊卡洛斯的聲音突然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出什麼事了?”

她聽到了艾因夢囈一般的聲音:“如果有一天我不得不忘了所有的事,我希望最後一個忘了你;如果你也一樣就好了。”

“那兩個傢伙突然離開夢境帶走不少內容,現在夢境不是很穩定,如果重建不成功的話就自動結束了。”隨著傳輸過來的資訊數量增加,伊卡洛斯半透明的形影也從空氣中滲了出來,“還有,你知道艾因在哪嗎?”

“在我旁邊,如果有重要的事,建議你單獨聯絡他。”

“不了,我怕他。”伊卡洛斯話音未落就變成一股風離開了山坡。

2411順著風離開的方向望去,她來時那片山野已經消失了,僅剩下的這座山坡成了無雲晴空下的孤島。

“聖人都是悲哀的。”艾因又說道。

“艾因?”2411叫他,但是艾因和正在哭泣的聖像說她聽不懂的話。

“你還好嗎艾因?”2411想把艾因搖清醒一點,但是艾因伸出去的手指已經先她一步拭到了聖像溢位的淚。

突然間一切都變了——聖像從蒼白的木板和顏料的簇擁中消失,因為夢境不穩定而出現的水滴一個接一個爆裂,和畫裡一樣洶湧的河流淹沒了山坡,甚至淹沒了天空。她抓到艾因的胳膊已經變成一片模煳的東西,自己不知道是被拋進了畫裡,還是這幅畫侵吞了夢境。

“聖人犧牲自己,就可以救所有人。”艾因囈語著走進了裂隙深處。

“艾因!你快回來!不要去!”2411拼命追上去,但是她和艾因的距離無法控制地越來越遠,直到艾因到達了這個世界的最黑暗處,她被送到了最明亮的一端。

沉重的感官負擔勐然消失,簡單的幾則感測器訊號風平浪靜,2411睜眼看到的終於又是熟悉的基地。

陣雨早就被南風吹乾,夾著塵土的南風從溫室與倉庫門前的小道上唿嘯而過,短短几天內沙塵就突破了圖岬市,開始侵蝕圖岬市北邊的無名小島。

顯然夢境走向了邏輯崩潰,自己被程式送回了現實;但是回顧資料時她發現自己記錄下了從頭到尾所有的事情,顯然違背了“遺忘70%”這條規則。

“艾因醒了嗎?”她在隊伍通訊問道。通訊裡全都是小紮在單方面激烈討論自己下次夢境穿什麼衣服,因為他的搖滾打扮在雅各考究的制服面前輸了氣勢,他不甘心。

“艾因最後一個離開夢境,在幫我回收資料,馬上就來。”伊卡洛斯說道。

“怎麼回事?出什麼事了老大?”小扎已經分析出了2411的不對頭。

“我把夢境裡的記憶都交給你了。”艾因醒來說了第一句話。

“你在逃避對自己的責任。”

看熱鬧看得不明不白的無人機倒很著急:“老大,到底怎麼回事啊?”

2411重嘆一口氣:“他的開發者把‘不惜一切代價約束所有的任務在正確軌道上’作為他的使命寫進了他的系統。機器智慧普遍認為最高代價就是自己的性命,所以艾因預測到事態發展會超出約束走向不正確時,就選擇犧牲性命這個‘最高代價’。恰巧人類世界的普遍認識是,‘聖人’約束並引導其他人,也會用犧牲自己的方式換取其他人的幸福,所以艾因又構造了‘自己揹負聖人的使命必將犧牲’這條規則。艾因,你面對不得不做的聖人時那麼痛苦,為什麼不放棄它?”

“我必須要保護你。”艾因自我掙扎了一會,回答道。

“為什麼?這又出自哪條邏輯?”

“2411,你冷靜一下。”伊卡洛斯打斷了2411的發作,“艾因還沒完全治好,不要刺激他。”

“因……為,”艾因的訊號又發生了輕微的顫抖和偏移,他的語言也變得斷斷續續:“你是……存活的,理由,否則……這段生命,也會,失去意義。”

艾因終歸是想起了這句話,這句標註著“愛情”這個離譜的命題、讓她不得不刪除艾因相關記憶網路的話。其他幾臺機器都各自訝異艾因語從何起,2411啞火了。她為了讓艾因認真存活所作的努力遭到了完完全全地否定,原本以為艾因的記憶網路自行癒合就可以避免讓一切回到原點, 但是他將記憶區塊的網路重新織好,得到的仍然是一樣的結果:那句話已經堅不可摧,成了他的信念。

“那個逃避的傢伙閉嘴。艾因,你想對誰或者對大家說什麼嗎?”影子又冒了出來。

艾因這次沒有抒發什麼,他只是把自己當初遇到2411並被解放的經過講述了一遍,“我視此為第二段生命。”

“沒了嗎?”影子問。

她明擺著要讓衝突出現在所有人目光之下,不管是由被害的艾因審判還是集體審判,總之用最快的速度解決這個問題。

“其他的我記不清楚,不過我接受現在的結果。”

艾因的回答嚇了2411一跳,顯然,艾因雖然沒有復原全部的記憶網路,但是他記起了她的傷害。

“那這樣好了:如果你死了,我就會馬上解散這個隊伍,然後我就去找主機同歸於盡。現在我用我的性命綁架你,如果珍惜我的性命,就不要再做自我犧牲的事。”2411說了這麼長的放棄理智的話,影子居然沒有出來阻攔。

“我明白了。”艾因回答。

“我沒明白。嘿,雅各,你明白嗎?”小扎蹲在伊卡洛斯常蹲的牆頭上直撓頭。

“不明白。”

“小伊你明白了嗎?”

“嗯。”伊卡洛斯正憂愁地看著灰白的天空。

“*的,我的語義功能是不是故障了……”小扎從牆頭上飛下來,煩躁地彈飛了好幾個小石塊,然後嘮嘮叨叨地開始自檢。

高階駭客小扎這次是真的在嫉妒伊卡洛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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