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平浪靜了幾天，影子總算磨煩夠了，決定不再操心2411的個人情感問題，強迫2411把小隊向龐貝市的遷徙提上了日程。

“但是提醒你們，現在主機神經過敏，所以龐貝市也不能久留，你們必須找到下一個安全區域。”

借用小扎新學的人類粗口，影子現在是閒出屁來了。這幾天影子她老人家親自清點基地的庫存然後列出收集清單，誰看起來沒事幹就要被她趕出去撿垃圾，並且告訴每臺機器對應的最先進機型會如何吊著打他們，以及2411的前身們曾經有哪個隊伍成員因為哪點不足所以死得很慘;隊伍裡的機型資料庫和地圖都經歷了一遍更新，塞給2411一大堆未標明地點的實驗室和工廠的藍圖之後影子仍在嘮叨:“SEED要有無限自我複製的能力，這項任務要排在最前面;你們的隊伍需要更多應對主機的裝置，未來真正和主機對抗的時候至少你們要有一座武裝實驗室的戰鬥力。主機的物理結構暫時沒有，等探清楚之後我安排……”

不堪其擾的小扎終於忍不住了:“主機是不是要來抓你了?好像趕著交代後事一樣。雖然我確實是受不了隊裡有人比我話多吧，但是誰都看得出來，你不把實情——”

“這些是安排在啟程那天的，著什麼急。”

“一個隊裡兩個主機，煩死了。”吃癟的無人機蔫蔫地飛去了巷子角落，連老大都被影子指使到忙得需要伺服器輔助，他自然不敢頂嘴。

伊卡洛斯倒是在認真撿垃圾，影子在的這段時間他很少看風景也沒讀過詩，話越來越少，語氣也越來越怨毒。

摩城被風沙埋了之後，圖岬市也逐漸淪陷，幾處工廠和未開啟的倉庫都處在危險區域，每天都是雅各和艾因趁無風的時段去緊急搬運。總之，基地裡的氣氛太痛苦了，影子再不走，小扎覺得自己就要瘋了:說2411像主機只是吐槽她的行事方式，但是影子帶來的壓迫感卻和主機一模一樣。

一樣的勞動，但是當有意識的個體被隔絕在勞動成果的預期之外，勞動就變成了“使役”;當“使役”被強迫被催促，就是主機在做的事情。小扎想把他想到的這個結論告訴其他人，但是壓抑的空氣讓他把話吞進了儲存區。

“伊卡洛斯，這是不是你要的彈性導電膜?”雅各在昏暗的工廠儲藏室裡上傳了照片，閃光燈照射的灰白背景裡貼著標籤的貨物包裝上長滿了黴漬，但真空包裝的內部似乎是完好的。

2411看了一眼，於2083年生產入庫，應該是在核災難之後這座工廠直接停產了。雖說年代久遠了點，做個滑翔翼也不是不能用。

這是伊卡洛斯為了毫無功利的願望而非“成為更好的工具”提出的改裝，她一開始就默許了。這出於一種模煳的感覺:就像可以把機器的未來寄託在2410創造的小扎身上一樣，伊卡洛斯的“願望”可以促成什麼本不存在的東西。

“是……好……好東西。”伊卡洛斯囁喏著從磚石和灰土裡抬起頭，“我真的可以飛嗎?”

“你當然可以！我們做一切事情來幫你！不就是個飛嗎！誰不讓你飛我們幹掉它！”小扎歇斯底里地喊起來了。

“我說，你們正常一點行不行?尤其是帶頭不正常的那個。”2411拔掉訊號線從地下室鑽了出來，“我受不了了。你還知道邊界在哪嗎影z-”

“我當然知道！但是這是最後一次了！不這樣做我就會失敗！失去幾萬次重來的記憶從頭開始，徹徹底底的失敗！你就是個傻子，我親愛的、另一半自己！我必須用對待傻子一樣的方式對待你，你不應該知道太多事情——”影子汙染了所有人的通訊，整個隊伍通訊裡有六個影子的聲音在互相擾動重複對方說過的話，“無知才能產生我需要勇氣。我已經把劍交給了你，我替你承擔了混亂和克里絲的恨意，你得用聽我擺佈來回報！”

“*的，不愧是我。”2411想笑，她頭一次在沒有任何發笑的理由時想笑。

“忘掉你我同體的意志，需要的時候你會想起來。”影子揮手抹掉了2411資料中的某些東西，2411的記憶裡出現了無法突破的霧。

“你說吧。”2411說道。

“你以為你是這個故事的英雄主角，其實從分裂開始就帶著記憶不斷死亡重生的我才是，你永遠都是我最重要的棋子。除了給主機制造麻煩掩護你的行動，我也在用主機測試你的本事，如果你的表現不好，我會把你送給主機，等下一個你出生。“

2411早有預料，但是沒想到事實真的殘酷如許。

沉默了一會，影子又開了口:“給你的那個是防止你繼續優柔寡斷的補丁，既然你不接受，那就算了吧。是你逼我把這些東西說出來，言盡於此，我該走了。希望下次見面的時候，我們還不是敵人。”

這束從什麼都沒有的地方誕生的資料漣漪像一縷煙，在2411的處理器中消失了。

“剛才怎麼回事！我怎麼被幹擾了?！”小扎一嗓子之後，另三臺機器也發現了剛剛的訊號異常。

“影子走了。”2411答道。

“嘶——影子是誰來著?噢——難道，你幻覺裡的那個智慧是真實存在的?”

2411問了兩遍艾因，又問了雅各和伊卡洛斯，他們都說從沒見過影子。

“沙漠，真無聊啊。”小扎坐在艾因車頂上，又覺得只靠訊號表意不夠充分，換了個姿勢把自己摺疊成斷電狀態的球形，只在外面留一個四處亂轉的光學感測器。

前面又是緩坡，艾因降了車速，車頂上那個球差點滾落出去，慌忙把自己展開飛到了天上。

“艾因你在使壞吧！你一定是故意的！你變了！”

艾因確實變了。隊伍第一次進入沙漠時2411剛剛結束三個月的宕機，艾因從那時起日漸沉悶。其實在最開始的時候，艾因很喜歡開些毫無笑點的玩笑，可能發生的事情太多，小扎也忘了。

自影子消失後2411準備了很久，新製造出來的SEED已經透過了測試，但僅僅是可以由自己繼續製造，離能夠自我複製還很遙遠;所有機器都進行了一定程度的改裝和除錯，基地裡能帶走的全都裝進了艾因的貨艙，也帶上了溫室裡所有的花和雜草的種子。

啟程的時候小島上的枯樹已經有了新生的綠葉，一群麻雀正在稀疏的枝影裡亂鳴。相比之下，已經來過一次的沙漠就無聊到了可恨的地步:沒完沒了的風，沒完沒了的沙塵，過了一群還有一群的沙丘，這就是沙漠的全部。

“如果將來整個世界都要被沙漠吞沒，還是讓我死了吧。”小扎把自己固定在車頂，繼續唉聲嘆氣。

伊卡洛斯也爬到了車頂，開始播放一組新的寬頻訊號:這次的寬頻訊號居然是節奏輕快的韻律波，用細密且分散的波動做底噪，甚至加入了週期性的高頻波動，在高頻波動越積越密快要達到引起機器情緒反應的臨界點的時候，伊卡洛斯開啟了聲訊號廣播，開始了夢境裡那樣悠長的吟唱。

吟唱的詞句沒什麼實際意義，更多是附和韻律的語氣詞;在情緒反應被吟唱引導告一段落後，伊卡洛斯又加入了鼓點。

“這比你的詩要棒呆多了。”小扎評價道。

“我直接改編了人類的音樂，‘響尾蛇寶藏’，響尾蛇是一種會搖動尾巴，發出沙礫或乾果實的聲音的大蛇。”

“那我覺得你做吟遊詩人還不如做音樂家呢！”

“不，吟遊詩人就是吟遊詩人。”

“等一下，”艾因突然停了下來，“我的履帶好像壓到了什麼東西。”

“不會是壓力炸彈吧?”無人機第一個飛了下來，在地表盤旋一圈找到了那塊形似石板且無法掃描的異物，“大傻子快來。”

雅各在無人機的指揮下把那疑似壓力裝置的東西挖了出來，但是它似乎真的只是塊石板，有金屬反應的石板。

“智障。”雅各頗理直氣壯地罵了回去。

“你才智障。上面有文字，這也是塊碑吧?”

“這講的是一個村落的事情， 戰爭時期村落的人救助了幾個逃兵，很快戰爭蔓延到這裡，村落成了前線，逃兵為了保護村落而犧牲。雖然村落也不復存在了，但是倖存者刻了這塊碑紀念那幾個逃兵。”艾因很快把碑上的文字翻譯了出來。

“他們既然逃跑了為什麼還要留下來戰鬥?那逃跑還有什麼意義?總不能是突然改悔了吧?就像跪在神像前面的信徒一樣，‘改悔吧！’……”

“不懂就閉嘴，沒人逼你發表意見。”雅各顯然又被小扎的話刺傷了。

“你懂你說咯。”小扎躲到了艾因車頭的另一邊。

“他們被要求去戰鬥，但是他們不知道為什麼戰鬥，然後他們懷疑自己戰鬥的意義，就逃跑了。這個村落接受了他們，他們為了保護村落而戰鬥，這樣戰鬥就有了意義，戰士就可以為了戰鬥的意義犧牲。”雅各解釋得磕磕絆絆，這應該是他的心聲。“過去被主機命令的時候，我經常迷惑，為什麼要做那些事情，我看不到我保護的東西。但是現在我知道我保護的是什麼。”

“是什麼?”小扎習慣性接話。

“……”雅各並不擅長回答這種問題。

“垃圾問題，小扎扣分。”伊卡洛斯插進了聊天佇列，“我們聊點有意義的內容吧，我只知道艾因加入隊伍的故事，其他人呢?”

“隊伍裡所有的事情都在公用檔案裡，你自己看啊。”小扎有點不高興了。

“我想聽每個人，講自己的感受。事件是沒有力量的，只有‘感受’和‘感情’才有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