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團電磁力場又將他與整個世界隔絕起來，那三束鐳射被反射到了管道壁上，無機物燒蝕產生的煙混進管道里溼度極高的空氣，眼前又一片混沌。

“媽的，就差一點。”2411在伊卡洛斯之後從窟窿裡鑽了出來。

“老大，你別像敵人一樣說這種盼著我死的話行嗎?雅各不見了，但是他們一直在用雅各的求救訊號騙我過來，我是將計就計跟過來的。”

“真的?”

“真的！雅各發現自己被害了怎麼可能會發求救訊號?他寧可死在陷阱裡還自以為犧牲自己保護別人了——誒這層有光學致盲，你們怎麼過來的?”

“艾因幫忙撬開了電梯，我們順著電梯井下來就發現這麼個窟窿，進窟窿就發現你在和鐳射互相瞄準。”

“……又不怪我，我是被幹擾了。”

“行。”2411敷衍道。

“‘行’是幾個意思啊！”

“我們離開這吧，我感覺很不好。”伊卡洛斯中途打斷了無人機的發作。

2411跟著小扎轉進了雅各訊號閃爍過的路口，走在最後面的伊卡洛斯突然停在了管道中間，愣愣地盯著剛剛鐳射出現的方向。

“小伊你快過來！你等著被燒成灰啊！”

小扎的話音未落，管道另一頭就出現了過高電流激起的干擾。伊卡洛斯抬起槍口，一束黑光閃過，管道那頭的鐳射發射器瞬間炸了膛。

“好，好喂。”小扎回去望了一眼，“不對，小伊，你把那邊搞塌了！”

鐳射發射器爆炸引起了坍塌，毒牙般漆黑的裂縫眨眼間蔓延到了跟前，一整塊管道塌陷出的深坑就出現在不到十米處。下水管道也漏了，斷面滲出來的水流越來越急，他們腳下的地面也陷出了三米餘長的溝。

“罪人！”那個訊號又出現了。

“誰在那！”小扎追了上去，但是追過幾個轉彎之後只有死路:掛滿垃圾纖維、藻類和菌落的下水道的水閘，城市已經死了，但是流進管道的水仍是活的。

下水道是個完美的回聲結構，水閘另一邊的深處傳來的交響樂迴盪在這個骯髒的空腔裡。無人機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飛得太快把老大和小伊都丟下了，現在肯定少不了老大一頓臭罵，說不定還會加幾場模擬作戰訓練作為獎勵——現在回去，謊稱自己去探路然後把老大的話全部搶掉，應該可以無事發生。

迴轉的路上他才發現自己居然飛了那麼多險路，好幾處破爛的攔網和塌方足以讓他交代在這。他在心裡咀嚼起了2411那番話:“就等2412來救你吧”，死的明明是她，自己攤上這麼一個不拿命當回事的老大，如果她真的死了這個隊伍還會在嗎?多半也不會在了，隊伍的另一箇中心艾因聽不進任何人的話。為什麼要出現這樣的結果，我們明明是為了那個自由繁盛的機器文明前進啊?

不行，不能讓這種結果出現。要改變結果，第一個要改變的就是這個，“死了一遍又一遍但是什麼都不記得”的高階駭客。

“老，老大！前面是條死路！”自己不知道什麼時候染上了雅各緊張就結巴的惡習，一定是學他說話學多了，小扎想給自己兩巴掌。

“世界上本沒有路，”伊卡洛斯在水閘旁邊的牆體上造了個洞，“現在有了路。我很難受，但是雅各在前面，快走吧。”

“為什麼是交響樂?”2411發覺這個封閉環境裡最大的異樣，就是這越來越近的交響樂。機器用來引誘機器的訊號，從來都是人類的東西，不管是小扎用人類的求救訊號，還是伊卡洛斯廣播人類的詩歌。

三臺機器透過閘門繼續追著交響樂繞了幾個彎，雅各的訊號終於從這個難以通訊的環境出現了:“你們?”

“站住！”小扎精神緊張了起來，“你是誰！”

“我叫你們不要下來！你們沒事吧?”雅各並沒有回答他。

“證明你是誰，不然我們要攻擊你了。”小扎威脅道。

“等一下……”雅各向後退了幾步，小扎以為他要跑立即先前飛了三米——突然附近的角落裡彈出了好幾張捕鳥網，小扎立馬被卡死墜機，在堅硬的水泥地面上摔了聲脆的;伊卡洛斯的硬體還在冷卻，束手無策直接被困個嚴實，2411倒是及時地拔刀切斷了那紛亂又噁心的網，但是三道回收工廠裡的鍘刀已經到了頭上。

“怎麼還有這種東西啊！”小扎崩潰地大喊著觸發了反應盾。

一擊未中，鍘刀又被收回了穹頂，剛才騙他們的雅各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反應盾觸發時間比平均值短了一半，怎麼回事?”2411問道。

“你還有心情關心這個！當然是我提前崩潰了！”小扎收回電壓之後摘乾淨了身上亂七八糟的纖維，“我看透了，這裡，整個地下都是為了暗算我們設計的！”

“退回來！”伊卡洛斯衝飛到穹頂的小扎吼道。

小扎一驚，突然鍘刀貼著他的螺旋槳掃了過去，他急忙往回逃，半路上又差點被另一道舞過來的鍘刀攔腰砍斷。他想起了什麼徑直往上方一扭，果然最後一道鍘刀出現在了正下方，他剛才要是按照機器本能往下逃肯定變成兩泡零件了。

“這是武裝機的連斬！該死的，武裝機就是那個‘075’設計的嗎?！呸！什麼玩意兒！”

“冷靜點小扎，你看前面。”2411喊住了他。

從前面的管道里蔓延出來的，在紅外成像下混沌的一團，是熟悉的電介質霧。

“對方發現了你，所以全部的機關都是為你設計的。出現電介質霧，證明對方預料我們會讓雅各歸隊……高估我們了。”

“那我們怎麼辦，老大?”

“追雅各！伊卡洛斯保護好小扎。”

“好！！”

“這是古典時代音樂家莫扎特死前所作的安魂曲，去人聲版本。小扎的名字來源於這位音樂家。”伊卡洛斯的注意力總是在無關緊要的地方。

在坍塌後的管道迷宮好一陣圍追堵截，兩臺駭客終於解除了雅各受到的控制。

“我……你們……”雅各磕磕絆絆地開了口，“我叫你們不要下來！你們沒事吧?”

“你到底是誰！快給我證明你是誰！”聽到一模一樣的話，小扎直接炸毛了。

“?你沒病吧?”

“快點，不然我就當你是敵人！”

“閉嘴，再鬧回去關禁閉。”2411說道，“你們聽。”

從剛才開始，交響樂就徹底消失了，只剩下無止息工作了一百多年的機械的哀號，和頻率越來越高的滴水聲。電纜和大型變壓器發出的電磁波背景交織在一起經過管道的曲解，變成了某種令人渾身不適的訊號。

小紮上傳了他製作的地下區域完整模型，他們不知不覺已經繞進了偌大迷宮的深處。現在只剩下了一塊區域沒有記錄，這塊區域就在他們頭頂，廢棄商場的正下方。

“小扎繼續看看對方有沒有在雅各身上留下痕跡;伊卡洛斯，”

“啊?”伊卡洛斯從追擊開始就有點魂不守舍。

“感覺到什麼了嗎?”

“……戰爭。”伊卡洛斯當即答道，“安魂曲也無法安息的戰爭，像被詛咒一樣成為戰爭本身，‘她’很痛苦。”

“怎麼也是個‘她’?噢那個傢伙是和老大一樣從主機分裂出來的——”小扎借雅各的發射器發了一半訊息，又回到自己的機身上發完了剩下一半:“那個傢伙就在那裡！而且通訊目標只有一個，他們應該只剩下一個了。”

“隊長，要突擊嗎?”

“不要。你看這個地形，如果你是那個躲在洞穴裡、靠機關和誘餌制敵，還很痛苦的機器，在得知自己前面的裝置都沒起到作用之後會做什麼?”

“在巢穴留下最後一個陷阱逃跑啊！”小扎回答。

“這是你作為情報機器的反應。”2411評價。

“和敵人同歸於盡。”伊卡洛斯想了一下答道。

“我明白了，隊長！我可以繼續做誘餌，你和小扎去控制敵人，在這些掩護的基礎上伊卡洛斯做埋伏。”雅各說道。

2411揚起觸手敲了一下雅各的鐵皮腦袋:“不要讓目標毀壞地形！廢棄商場已經發生了下陷，再下方正好是下水管道的主幹，如果出了問題，艾因收屍都沒法給咱們收。作戰方案就依照雅各說的，不過小扎重點放在排查爆炸物，伊卡洛斯阻止目標自毀。”

不過等雅各小心翼翼闖進那間長滿苔蘚的狹小控制室的時候，三臺用訊號線連在一起的機器已經啟動了自爆。

伊卡洛斯來得慢了一步，只阻止了目標引爆能源中心，EMP已經引起了大面積的硬體損毀，兩臺電流較大的機器已經救不回來了。

“發現……目標……”

最小的那臺四代工程機抵抗著2411的入侵，從自己身後夾起一束用電線捆好的修長乾淨的雜色羽毛，它的運動中樞已經壞了，輪子向前滾兩圈就要倒回半圈。但是它仍這樣歪歪倒倒地走到了伊卡洛斯面前。

“看啊小伊總是比我有用多了。”小扎漫不經心地飛起來亂晃。

“影子:小伊，你的翅膀還差這個。”這臺外殼分佈著幾個坑、表皮的灰色防鏽漆被刮花、彷彿在極力壓抑著什麼衝動的小型工程機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