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扎繞開塌下來的巨幅顯示器，開始抱怨明明那個時代每個人都有一個通往各種伺服器接收資訊的顯示器為什麼還要在建築外牆裝一個兩層樓那麼高的顯示器——等他抱怨完的時候剛好鑽進了這座商場廢墟。

他想和2411一起去探最危險的水星塔，上次探那座玻璃塔就是他和2411，但是2411非得說商場地形複雜必須要派最適合的機器，他就被趕到了這裡。這裡能有什麼?透光的頂棚塌了，漏下來的雨水加上浸出來的地下水已經淹沒了一層大廳，水池中間僅有的陸地長成了小樹林，連線上下層的電梯徹底鏽爛，樓梯也被垃圾和各種塌陷堵死，除非像他現在一樣飛上乾燥的二層，這種環境下普通的陸行機器根本沒法藏匿。

“報告:醫院有機器的痕跡。”雅各被相似理由趕去搜查廢棄醫院和周圍建築群，但是他那邊總算有了發現。

小扎飛快把作戰通訊裡雅各的訊號切到了主視窗，醫院主樓前的空地全是未乾的淤泥，亂生的雜草叢被利器砍出了一條通道，兩條平行的車轍印駛進了雜草深處。

“按照草葉的腐爛程度，這應該是三天之前。”小伊又開始了，賣弄那套機器之外的智慧。

他心思全在發生新聞的那邊，自己漫無目的地一路飛行掃描再建模，飛過升降電梯的梯井對面時，紅外感測器捕獲到了一組峰值。按照面積和強度不像是鳥——他想著去看看，但是接近電梯井的時候，無線感測器有了電流反應:這裡有活躍的電流。

他提高了掃描波的頻率，當返回的資料逐漸疊加成可以辨認的形狀時，他看到了一雙正對著他的訊號探測器，其中一個還扭了一下頭，重新定位了一堵牆後面目標的位置。

“事情就是這樣，那兩個探頭髮現我之後直接斷電了。我們暴露了，但是我們連對面是什麼都不知道。”小扎又開始焦慮地打轉，伊卡洛斯開啟了貨艙裡的寬頻發射器。

“我的調查結果已經說過了，醫院裡的痕跡穿過居民區延伸到那條街道之後消失，只是轉移。從痕跡看只有一臺小型機器。”雅各接著把他一個小時前的報告又重複了一遍。

“你呢艾因?”

“幾個工廠區都遭到了嚴重破壞，破壞集中在裝置區，而且很多上次我們來時還在的裝置都不見了。工廠區的下水管理應該是最嚴格的，但是近郊的幾個工廠發生了滲水，遠郊靠近地陷湖的工廠反而沒有滲水。我特意去地陷湖看了一下，湖水位下降了接近四分之一。”

“你們注意一路上的窨井蓋了嗎?”2411沒有歸隊，她一直在水星塔。

“水星塔對面城區的都蓋著，但是泥全出來了老大。”

“醫院區域一樣。”

“我們進入龐貝市遠郊的時候，路上的窨井都是敞開的。地陷湖附近的遠郊也是。”

“那就有問題了，”2411說道，“水星塔周邊一百米的窨井蓋全用電焊和膠泥封死了。上次被淤泥堵住打不開的地下室大門，現在不光沒有淤泥，連大門都被開過。所以城市裡發生過的爆炸和塌陷，還有調整過的窨井，可能都是為了控制地下滲水的壓力，好打掃乾淨進入水星塔的地下室的路。”

“天吶！”小扎發出了驚叫。

“你等會再發表感慨。我懷疑這些事情都是那個‘失控的工程隊’做的，而且它沒有失控，不管是商場的監控還是用工程方法控制水星塔地下的滲水和淤泥，都證明它和我們一樣正常，甚至比我們能幹多了。”

小扎認真想了一會，“我們應該下去看看，不管是衝著那個075還是肯定有什麼秘密的地下室。”

“我等你們過來。”2411說道。

“老大，萬一這又是圈套怎麼辦?”

“那就等2412來救你。你的顧慮用在決策前才叫顧慮，用在決策後叫做廢話。”

“你心情不好直說嘛！拿我撒什麼氣。”

“整座水星塔地上一共173層，從1樓出發只能到達130層，130層以上的43層沒有維修通道，甚至沒法從外部進入，只能搭乘地下出發的電梯。從牆外的掃描結果看，裡面的無線裝置還在工作，但不是和主機通訊。”

“圈套！陷阱！騙你的！”小扎高聲抗議，當艾因在水星塔的玻璃牆壁前開啟貨艙大門時，他也不喊了。

雅各和艾因合力撬開了緊閉的閘門，生鏽的鉸輪“咣噹”一聲巨響，隨後粗糙的摩擦聲迴盪在前方看不到頭的空洞裡，從數不清的地下管道灌進來的風像鬼哭一樣正面撲向佈滿刻痕的機器們。無人機頂著含有泥土和微生物的潮溼的風打頭鑽了進去，已經有了潛水能力的武裝機跟在後面。

“別忘了你現在身上有鏈鉤，這次陷進淤泥裡救你可沒那麼容易了。”2411叮囑道。

閘門後是一條機庫普遍使用的傾斜通道，到目前為止主機的機庫使用的也是這種制式。本來應該光潔乾燥的牆壁上掛著一層薄薄的泥，有些位置新長出的苔蘚已經開了花，伸出細小的柄在令人不太舒服的風裡搖擺。

通道頂部凝結的水滴砸在兩臺機器的頭上，雅各一言不發，小扎的嘀咕一直沒停。

斜坡走到盡頭，小扎攔住了雅各。他能掃描到的頂棚已經距離地面有五米遠，但是應該出現機庫的地方什麼都沒有，地面上敷著沒有流走的泥水，半乾的泥水上印著好幾條車轍印，從常識來看有兩小一中三臺機器經過了這裡，其中一臺就是在醫院留下痕跡那個。

“都是工程機，但是不排除工程機被改造出戰鬥能力的可能，謹慎行事。”2411傳過來的通訊已經有了雜音，這裡居然佈置了訊號干擾器。

小扎重新回到入口帶了好幾個中繼器出來，2411也跟著下來著手拆除干擾器。

空曠的地下大廳盡頭是另一架電梯，那兩條熟悉的車轍印也在電梯門口停駐過，但是沒有進去——電梯壞了，連電都沒通。突然又一滴冰涼的水像粘稠冰冷的機油一樣掉到了小扎手臂上，他嫌惡地甩了一圈，但是水還是流進了新換的關節裡。

“晦氣，太晦氣了。”

“別說話。”一直在沉默的雅各突然堵在了繼續向下的通道前，“下面有東西。”

“廢話，我也掃描到了。你等著，我把小伊叫下來——你別走啊你！”

小扎飛快折回去給2411傳了訊息，然後又去追雅各，邊追邊罵。

但是他追出通道的時候，雅各的訊號就不見了。他想撤回去，但是背後已經變成了一片空洞:又是該死的光學致盲。

怎麼辦?小扎懸停在危機四伏的漆黑裡，動動你那聰明的腦子小扎，這種環境怎麼找干擾發射點?

小扎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思維甚至也被干擾到受阻，慌亂那幾秒理應連沒用的方案都能拼出來好幾個，現在自己的思維場裡還是混沌一片。

“雅各?大傻子?你在哪！”他慢悠悠地向前飛，反應盾和鏈鉤都在準備發射的狀態，“你不要撞到我啊，我可什麼都看不見。”

又一滴冰冷的泥水滴到了他頭上，金屬殼被敲擊出一聲巨響。無人機大驚之下向下沉了一米，收在身下的兩隻機械手浸到了淤泥裡。

“啊！！！媽的！”他勐地向斜上方飛掙，冷不防想起可能又要撞到什麼才緊急發射了鏈鉤，終於有驚無險地把自己固定到了掛滿冷凝水的結構架上。

無奈之下他只好調整聲波發射器，向周圍十米發射了兩秒高頻聲波;幾秒之後雜亂無章的聲訊號為他繪製出了一個模煳的地形:這裡又是一層形似機庫的空間，但和上一層不同的是，這層到處都是泥水衝出來的垃圾，有幾堆垃圾甚至有半層那麼高，與結構架上掛著的垃圾接成了一座垃圾柱。和上一層相同的位置仍然是緊閉的電梯門，但是電梯門旁邊的牆破了個大洞，那鬼哭狼嚎的強風就是從這個洞裡出來的。

成像太粗糙，同樣的金屬垃圾也太多，幾個疑似是雅各的位置等他移動過去也空努力一場。雅各到底去哪了?總不能連招唿都不打就回上一層了吧?

他把自己掛在結構架上想辦法，架子被晃得嘎吱嘎吱響，如果有誰找過來了，還能憑著振動感測器找到他。

他突然捕獲到了一段模煳的求救訊號，訊號標識是雅各，傳來的方向正是那個窟窿。雅各陷在裡面了?他移動到窟窿旁邊躲避著間歇的怪風，冷不防雅各的訊號又在裡面閃爍半秒，緊接著又消失了。

武裝機的求救訊號甚至能突破干擾嗎?

在強風停歇的瞬間小扎闖進了那個窟窿，飛快穿過十米佈滿障礙物的狹窄隧道後終於重新獲得了用電磁波認識世界的自由——這是個地下管道交叉成的岔路，或者說，是地下管道的迷宮。

岔路正對的牆上刻著一行機器語言:有罪之身。

不知道這又是什麼暗號。他轉頭正要去岔路對面找找線索，管道深處突然傳來了雅各的訊號:“別動！”

他立馬停在了管道中央，但是他向訊號源頭望去，那裡只有三個耀眼到快將他感測器烤壞的紅點，三束鐳射正以每秒29萬千米的速度瞄準他而來。

他才注意到，管道里還回蕩著詭異的交響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