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11覺得自己很貪婪，為了在075身上挖出更多關於主機的東西，她可以把整個隊伍置於未知的風險裡。如果獵手無法冒生命危險去刺探情報、引誘獵物，獵物不會自己來送死。

——精密的駭客算無遺策。

——獵手不會被過多的擔憂所驚擾。

這是她從自己和影子身上習得的東西。她注視著鍍著一層冷色的基地，所有的機器都近乎休眠，現在是晴朗的月夜，但這裡充滿了散熱器運轉時風雨般的沙沙聲。

又一組失敗的演算結果一閃而過，和另一條情報產生了微弱的關聯，然後新的假設和演算迅速建立，像束被射出的箭光一樣透過了篩選。

第一個方案，修好衛星訊號臺，主機可以聯絡還在活動的同步衛星，也就有透過衛星潛入主機的通道;重新潛入主機之後在最短時間內用SEED解放所有個體，有必要時對新解放的個體施加控制，與主機進行決鬥。

這是最理想、也最經不起075破壞的計劃。

第二個方案，透過衛星轉移，中間必定經過主機，這也是製造更大規模叛亂的機會，經過叛亂後主機的目標再次變得混亂，同時反抗隊伍仍能擴大。

第三個方案，步驟與第一個方案一樣，但進行的是佯攻，這樣一個完美的圈套只為了控制075，並透過075與主機的協議入侵主機。這個難度更大，而且佯攻必定會折損隊伍成員。

距離三天結束還有十幾個小時，2411清除了所有機體的快取，並挨個重啟了他們。

“老大你好快——老大你都幹了什麼?！”小扎發出一連串自己彷彿被糟蹋了的聲音，不過幸好現在機器還沒有熱起來，他暫時還造不成什麼破壞，“我的快取裡還有一半我想了好久的問題！”

“‘075喜歡別人怎樣對待她’，你接著想吧。這個問題你直接去問她不就行了?還有，你怎麼亂用硬體我不管，但是及時做備份這個常識不用我教吧。”

“老大你太像機器了你不懂。”一臺機器說出了這種話。

“2411已經有了計劃，現在我們距離行動剩下的時間應該也不多了，我也建議小扎要做什麼最好注意效率。”艾因過來幫腔。

“沒錯，現在距離14天還有11天14小時，小扎去處理愛絲梅拉達的運算不要讓它溢位，技術文件已經上傳了。雅各跟我上塔頂準備修衛星臺，艾因你帶著他們去看看地下的水退了沒有，如果退了就拆一組腳手架運上來。”

潮溼的風從門縫裡湧出，被風掀到的無人機驚叫了一聲。來自地下的風順著樓梯的空洞向上逐層蔓延，溼度計顯示現在很適合土壤裡的細菌和苔蘚繁衍。

“小伊你的花是不是該澆水了?要不一會你去澆水我替你拆腳手架吧?”

“不用了，我們慢一點但是你不適合承重，2411懂得分配最合適的工作。”伊卡洛斯用他越發不熟練的語言拒絕了小扎間接靠近075的歪心思。

“好喔。不過小伊你的語言功能是不是得讓老大修修?”

伊卡洛斯沿著艾因留下的車轍印在淤泥裡慢慢地行駛，被前面的075落了一大截。

“這是碎裂的症狀，這是我碎裂的週期。”伊卡洛斯發出斷斷續續的模煳訊號，看起來是在思考:“不受刺激的話，不會失控太快。”

“話說，小伊從一開始就告訴我們他會這樣，但是我們並沒有研究他?而且我們很快就撤離的話，種的那些花才發芽不久，不說小伊舍不捨得，我都有點捨不得。”

伊卡洛斯終於追上了在地下二層入口等他的艾因和075，“沒有人照顧也會開花的。我照顧花只是因為我需要照顧它們，你們是因為需要希望。”

“你的活收拾完了嗎話這麼多?你的工作要是有閃失咱們三天之內就得完。”2411警告無人機。

無人機終於閉了嘴。

雅各載著2411快速到達了頂樓，2411從小扎開啟過的電梯通道爬進衛星臺。這裡和小扎提交的資料完全一致，但小扎漏了一點，這裡有異常的背景輻射。

“伊卡洛斯不想讓我透露他無秩序的資料，不過他的情況超出了我的理解，可能超出了機器的範疇。機器的世界向來是可知而守序的，伊卡洛斯這是第二個我看不懂的東西，第一個是影子。”2411一邊沿著櫃機與牆面的縫隙爬行檢查電源一邊說道。

“也許影子有頭緒，可惜她不在。”小扎消停了一會又冒了出來，“老大我弄完了，我去地下看看要不要幫忙嗷。”

2411掀開積了一層薄灰的箱蓋，一條藏在角落裡的訊號線接錯了地方:這就是那異常輻射的源頭。在人類離開水星塔的之前這條線就已經插好了，異常的電流在之後的數年裡緩慢地破壞這個支撐衛星通訊的網路，直到最後一個計算區的電容被擊穿，這座衛星臺完全癱瘓。

是誰?為什麼要這樣做?

“再降30公分。”2411借自己的重力壓動了扳手，螺母和扳手一起脫落下來，爬滿鏽跡的鐵門跟著轟鳴，在地下二層堆滿金屬垃圾的空洞裡迴盪。

2411摔下來滾了一圈，好險從給她當升降梯的艾因身上掉進黑色泥坑裡。

這是修完衛星臺才順著電路找到的控制室。艾因拉開鐵門，2411爬進這沒有光線而且溫度奇低的小房子快速掃描一遍結構，找到了控制訊號的電路。

“小扎準備。”

“得！”

“請求同步。”

“接受同步。”

水星塔和周邊街區的燈光驟然黑下去，同時控制室的變壓器發出快要過載一樣的嗡嗡怪響，引起了空洞裡金屬結構的共振，沉積多年的鏽塊和泥土紛紛脫落下來，噼裡啪啦地砸到淤泥裡。

塔頂衛星臺那盞一直髮紅的指示燈終於轉成綠色，小扎解除保險接通了衛星臺的對外發射，塔頂的電壓逐漸升高，測試訊號像暗夜中的火炬一般衝上了天穹。

“無法搜尋衛星訊號，能用的頻率都試過了，全部失敗。”半小時後小扎說道。

“斷電，冷卻後重試一次。”

又更換時間段重試了三次，仍然沒有任何結果。

小扎徘徊了一下，“老大，控制下電壓，我想試試聯絡其他衛星臺。”

“好，開始同步。”

2411其實很擔心主機，只要主機還是清醒的肯定不會放過這個無異於挑釁的訊號，她只有緊握住愛絲梅拉達這個棋子。

衛星臺發出的訊號再次從頻譜的一端移動到另一端，然後訊號在兩個波段重複了一次——兩次，接著訊號發射被直接關閉，控制室又開始發出即將爆炸一樣的怪響。

“老大，老大！我聯絡到埃及衛星臺了！”小扎按著啟動開關說道。

“其他的呢?”

“只有這一個。老大，我去探探虛實。”

“兩個小時內回來，裝置老化撐不了太久。”

小扎應了一聲，再一次發出了與2411同步的請求。

控制室和衛星臺第六次精密調整了輸出，在小扎返回成功訊號後，2411降低了自己的電壓。

這個“靈魂出體”的技術是小扎受愛絲梅拉達的同步技術啟發，從那段程式碼上改出來的。先複製自身，完成任務再合併資料的操作有一定危險性，兩個接收不同的資訊就會有不同的運算結果，只要存在一條互相沖突的資料，兩個自己就無法合併，無法調解時就會反目成仇——像艾爾夫和克里絲那樣互相殺害。

2411建議小扎減少資訊接觸， 小扎接受了建議，但是留在地表值守衛星臺這個還嘮叨個沒完。

“不斷輸出資訊才不會被外來資訊干擾！”這是他的資訊干擾理論。

小扎很焦慮，2411看得出來。

2411覺得自己得去地面檢查一遍愛絲梅拉達的情況，但是在小扎返回之前她不能離開這老舊的控制室。艾因等候在外面，他認為出事故自己可以第一時間當作庇護，她就默許了——反正艾因要做什麼誰也攔不住。

雅各帶著另兩臺機器依次清除他們留在這座城市的痕跡，小扎邊看邊抱怨:“這個破城是真的大啊。”

“幹活的又不是你。”雅各懟了一句。

“從佈防規模來說龐貝市只排在第三級，規模最大的是主機所在的新墨西哥，其次是周邊服務地區。亞洲和南美洲因為環境惡化已經被主機放棄，剩下的城市全都是為反叛者準備的羅網。你們看過我的資料庫，不要再說這種沒有常識的話題。”075冷冷地說。

“你捱罵了。”雅各多餘說這句。

“我喜歡她罵我，你管得著嗎。她兇的時候最可愛，那麼小的一個還那麼認真地說威脅性的話，啊我的天我好心動……”

“你有她大?你明明是全隊最小的。”

“無聊。”小扎嫌一遍不夠有力量，“無聊！”

075並沒打算理會他。現在天氣異常晴朗，稠密的廢棄樓宇和稠密的樹木交織在陽光下，地上爬滿了影子。075站在一棵樹下面，伊卡洛斯在樹背後的樓頂，剛拆下來的探測器掉進了繁密的枝葉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