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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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上有家布店,今日跟其他鋪面一樣都在門外支了攤子。
姚黃將惠王爺推過去,指著他抬手可及的一匹匹粗布細布道:“你親自挑來買給我的才叫禮物。”
就在趙璲打量那些細布料子時,旁邊的婦人們還在用手摸來翻去。
趙璲微微皺眉。
站在攤子裡面招攬生意的女攤主目光老辣,且住在鎮上,早已聽說本鎮新搬來一家富戶,其中有個坐輪椅的,自己長得俊不說,娶的小媳婦也貌若天仙。看出廖家公子對那些手以及布料的不滿,女攤主笑道:“鋪子裡面還有更好的料子,要不你們進去瞧瞧?”
趙璲頷首。
姚黃沒動,探頭瞅瞅鋪子的門檻,隨口道:“我們這輪椅進出不方便,勞煩您把最好的幾匹料子拿出來吧。”
趙璲只覺得骨血一涼,周圍挑選布匹的婦人們也起了騷動,紛紛朝他與王妃看來,落在他臉上的視線更多,好像在說:好大的口氣,居然這麼有錢?
趙璲:“……”
女攤主看趙璲的視線還多了一種探究詢問之意:你娘子說得算數嗎?真拿出來你捨得給她花錢嗎?
遍及趙璲全身的涼意便在這些視線中消失了,掃眼王妃搭在輪椅上的手,趙璲朝女攤主點點頭。
女攤主叫眾人稍等,喜滋滋地跑去裡面,過了一會兒抱了一個小籮筐出來,籮筐裡面還算整齊地鋪了一圈裁剪成絲帕大小的綢緞小樣:“這就是我們店裡所有的綢料了,兩位看看喜歡哪個顏色,選好了我再抱整匹綢子出來給兩位細看。”
趙璲看向籮筐,姚黃問價錢。
女攤主:“這都是京城賣得最好的綢,在京城一匹要賣八錢銀子,我有門路,進價便宜些,所以只賣大家七錢銀。”
姚黃以前雖然捨不得常做綢緞衣裳,對京城綢緞莊各種料子的賣價卻很是瞭解,女攤主拿出來的都是最尋常的綢,在京城其實也只賣六錢銀一匹,按理說拿到鎮上小地方賣該降價才是,八成把她跟惠王爺當成了冤大頭來吆喝。
因此,姚黃收了笑,一臉猶豫的模樣。
趙璲根本沒把這個價錢當回事,故而沒去觀察王妃的神情,先後取出一塊兒淡青、一塊兒桃花粉、一塊兒素淨的白綢小料,朝後問道:“這三種,你喜歡哪個?”
東西太普通,暫且買一匹滿足王妃的要求,回京了再讓京城的綢緞莊送上等的綾羅綢緞給王妃挑。
姚黃扯他的袖子:“都挺好的,就是太貴了,算了吧。”
王妃的聲音嬌滴滴的,想要又捨不得買的眼神也跟真的一樣,惹得周圍的婦人們將他看得更緊。
趙璲:“……三匹都要了,送去橋南新搬來的廖郎中家。”
左右身後一片吸氣聲,王妃也跟著湊熱鬧,彎下腰抱著他的肩膀一陣“夫君真好”。
趙璲只管從荷包裡往外拿碎銀。
在他遞給女攤主之前,姚黃一把搶過來,笑著講價道:“我們一口氣買了三匹,您給便宜點?多了我也不砍,一匹減一錢,三匹共一兩八錢,如何?”
女攤主算是看出來了,秀才郎很大方,這貌美的秀才娘子卻是個精明的!
六錢一匹也夠她賺的,女攤主趕緊說些看兩人投緣的場面話,同意了姚黃的價格,並保證會將三匹綢送去廖家。
姚黃痛快給了銀子,離開的時候還在跟自家夫君說貼己話:“青白那兩匹你我都能用,到時候給我做一套綢料的襦裙,給你做一套綢料的衣衫,你我夫妻,當然要穿一樣的料子,那才叫般配。”
趙璲就聽見身後有人唸叨:“小娘子嘴真甜,怪不得她夫君捨得給她買那麼貴的料子。”
逛完主街,夫妻倆來了主街北頭,這裡聚集著一群來販賣山貨野味的村民,販賣的貨物有貂皮兔皮、野菜野果以及一些藥材。
姚黃先買了一隻柳條編的籃子,讓惠王爺抱著,她挑了兩樣瞧著還算新鮮的野菜。
路過一個黝黑老農擺在地上的長條筐,姚黃瞅瞅裡面一塊塊顏色酷似生薑卻比生薑圓胖的根莖,好奇問:“這是什麼?”
老農一開口,帶著濃濃的村音:“雞頭參,靈山裡的好東西,既能當藥材又能吃,生吃甘甜爽口,還能帶回家燉湯熬粥,不信我削一個給你嚐嚐?”
姚黃瞅瞅老農帶著黑泥的指甲,忙道不用,不過確實很感興趣:“能當藥材,管什麼的?”
老農瞅瞅輪椅上的小白臉,憨笑道:“管得多嘞,健脾潤肺、強健筋骨、養陰補腎,基本身體有啥不舒服都可以吃它,要不怎麼叫雞頭參呢,真不比人參差!”
趙璲:“……”
姚黃覺得她可能需要補補,只是怕惠王殿下誤會,趕緊推著輪椅走開了。
主街來回走了兩趟,兩頭的散集也都逛完了,回到新宅稍加休整正好吃午飯。
飛泉、青靄端來午飯,兩葷兩素加一道雞湯,雞湯裡配了紅棗枸杞還有一樣姚黃辨認不出來的,她也沒在意,先給王爺舀了一碗不帶紅棗枸杞的,再給自己舀一碗堆滿紅棗的,燉湯的大棗吸滿了湯汁,又甜又爛,姚黃很好這口。
喝慣了高娘子的雞湯,姚黃品出這頓雞湯裡多了一種新味道,待飛泉、青靄來收拾桌子時,姚黃指著幾乎被喝光的湯盅問:“你們可知道這是什麼?”
兩個公公探頭瞅瞅,青靄道:“黃精,廖郎中在集市上買到的新鮮山貨,讓張嶽送回來的,說可以給二爺夫人燉湯喝。”
姚黃:“黃精?”
趙璲看她一眼,淡淡道:“藥名黃精,百姓習慣稱為雞頭參。”
姚黃:“……”
廖郎中怎麼回事,惠王爺如此生勐,哪裡需要補了?
整個下午,姚黃都沒往前院湊,帶著金寶去西院跟高娘子、阿吉說話了。
黃昏暑氣散去,姚黃將惠王爺推到家門口的河邊,自己也提著一張小板凳,然後她坐在樹蔭裡,將輪椅停在能曬到夕陽的地方。
夕陽過於燦爛,趙璲不得不垂著眼簾,問模樣解氣的王妃:“為何?”
左右無人,姚黃瞪著他道:“那老農為何當著你的面誇他的雞頭參能補腎,廖郎中為何要買雞頭參給你燉湯?都是因為你整天待在書房看書把臉捂得太白,趁早曬黑些,免得別人再這麼誤會。”
趙璲:“你怕別人誤會?”
姚黃咬牙:“我不怕外人誤會,我怕廖郎中高娘子天天給你燉湯,最後受累的還是我!”
王妃沒曬到夕陽的臉也紅了起來,趙璲閉上眼睛,感受著陽光落在臉上的微灼暖意。
少年時他便略通醫理,雙腿出事後也曾自己研讀各種醫書,所以趙璲非常清楚,人如花草莊稼,日頭曬得過多或過少都會影響身體。
以前他不在乎,因為不會有比廢掉雙腿更嚴重的問題,現在,他身邊多了一個王妃,假以時日,王妃還會懷上他跟她的孩子。王妃身子康健,倘若孩子有什麼不足,那一定是他這邊的問題,甚至,膚色蒼白的他未必能讓她成功受孕。
長堤下河水潺潺地流動著,被夕陽淹沒的惠王殿下大婚後第一次想到了子嗣之事。
他於王妃已經是拖累,又怎能再給她一個身體同樣不足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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