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攤牌

3,242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這是一個不需要思考就能給出答案的問題。因為對生的渴望是人類的本能。

古來今往確實有無數英雄豪傑為求心中願景慷慨赴死,但那永遠是別無選擇後的最終選擇,若有從容之生,何必一死了之?

唯有活著,那才有真正的希望可言。

天命教的長老們對這個道理再是清楚不過。

正是因為太過清楚,他們才會有人選擇離開顧濯的身旁,抱著日後再議的心思轉身就走,想著帶走自己的心腹手下為天命教儲存實力,想著不必著急於在這一天把所有問題都商討出一個結果。

來日方長,何必著急?

至於為什麼要這樣做?

歸根結底還是不信。

故而顧濯在那幾位長老離去的時候,不曾開口勸阻過半句,彷彿什麼都沒看到。

直到這一刻,他確定隋錢穀和安寧道姑有著長久聊下去的可能,最終才是開口問出了這句話。

兩人給出的答案也很直接,是很簡單的一個字,想。

下一刻,他們再為此補充了很不簡單的兩個字。

——教主。

……

……

對隋錢穀和安寧道姑來說,面朝顧濯喊出這兩個字心中沒有半點難受,因為盈虛道人早已當著眾人的面喊過一遍。

只要這能為自己帶來足夠的好處,比如從巡天司這次前所未有的強硬剿殺當中活下來,得以接手另外幾位長老死後的空出的利益。

“您現在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嗎?”安寧道姑看著顧濯問道。

顧濯嗯了一聲。

隋錢穀搶過話頭,認真說道:“請教主吩咐。”

顧濯沒有回答,視線落在窗外的天空。

片刻沉默後,他說道:“再坐會兒,然後就散了吧。”

話音落下,桌上三人都呆住了,心想這莫不是自己聽錯了?

巡天司還在潮州城內肆虐。

裴今歌正在殺人。

這時候我們到底要散去哪裡?

顧濯置之不理,繼續說道:“教中的規矩照舊,放在大秦境內的那部分精力轉移出來……”

說著這些無趣的話,哪怕一切都已在數天之前想好,此刻的他依舊覺得這些事情無比麻煩。

難怪白皇帝不願理會政事。

都是有道理的。

半刻鐘後,顧濯問道:“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

安寧道姑頓了頓,說道:“那現在這事情……您準備怎麼解決?”

就在她說這句話的時候,酒樓外的街道恰好就有巡天司的執事走過,隨意打量了一眼坐在窗邊的四人。

顧濯站起身,往外頭走去,平靜說道:“我去和她聊聊。”

“她?”

三人都沒反應過來。

下一刻,他們才明白話裡的那個她指的是裴今歌,於是震撼無語。

窗邊一片安靜。

隋錢穀眼神複雜,目送顧濯離去,然後轉頭望向長逾道人,試探說道:“說起來,教主到底什麼是境界?”

從踏入那座小院起,他就一直在思考這個問題,想要得到一個答案。

然而顧濯的氣息太過奇怪,看上去就是一道極淺的溪流,與那些洞真境界的晚輩著實沒有太大的區別。

問題在於,一位洞真境怎麼可能讓盈虛道人低頭行禮,心甘情願稱之為教主?

這是絕無可能發生的事情。

只要智商正常,不是真的白痴,誰會相信顧濯自身展露出來的氣息?

長逾道人也不覺得自己是個白痴,自然和隋錢穀抱有相同的想法,便也笑了起來,說道:“你覺得呢?”

隋錢穀沉默了會兒,還以笑容,說道:“像境界這種東西,自是越高越高。”

安寧道姑偏過頭,看著窗外的街道,認真說道:“那我覺得教主的境界至少要有兩層樓那麼高。”

聽到這句話,另外兩人紛紛沉默,不得不承認這句話是有道理的。

在那位巡天司司主所列的登天榜之上,裴今歌被放在第二位,僅次於那位被修行界稱之為人間驕陽的羽化之下第一人。

教主既敢直面裴今歌的刀鋒,那境界想來相差無幾,與羽化或許僅有一步之遙。

這是最為合理的推斷。

想到這裡,隋錢穀和安寧道姑對視一眼,只見彼此眼裡的那名為野心的情緒都淡了。

……

……

對窗邊的那場談話,顧濯並不關心。

就像他也不怎麼關心隋錢穀和安寧道姑是否真的臣服,自內而外都承認他就是天命教的教主,不抱二心。

這本就是一個漫長的過程。

一場談話,一次生死,一次救命之恩,遠不足以讓這兩位魔教長老心服口服。

真正重要的是接下來的這場談話。

談話發生在一座小道觀裡。

道觀位於潮州城中,看上去很不起眼,雜草叢生,幾近荒廢。

裴今歌就是在這裡找到的顧濯。

隔著那扇被推開的門,兩人靜默互望。

半晌過後,裴今歌走進道觀。

她感知的十分清楚,這座小道觀裡不曾設有陣法禁止來去,故而她心中很自然地生出了一個問題。

——顧濯為什麼要留在這裡?

“我很高興再次見到你。”

裴今歌輕聲說著,臉上因此而有笑容泛起。

她看著顧濯的眼睛,微笑說道:“那麼,你現在方便和我聊一聊你被盈虛帶走以後,這一路上發生了什麼事情嗎?”顧濯搖頭,以此表示拒絕。

裴今歌眯起眼睛,問道:“理由。”

顧濯坦然說道:“那是一個十分漫長的故事,而現在的我不想重複一遍。”

裴今歌看著他說道:“所以?”

顧濯微笑說道:“問吧。”

裴今歌安靜片刻,接受了這個提議,談話正式開始。

小道觀內有大榕樹。

兩人在榕樹旁的石凳坐下,不曾相對而望,眼中各有風景。

“你現在的情況?”

“還算不錯,大概是當上天命教的半個教主了。”

顧濯說的風輕雲淡。

裴今歌聽得如雷貫耳。

哪怕是七天前的那一夜晚,她直面盈虛道人這位羽化境的絕世強者之時,道心猶自維持著平靜,心中依舊不曾有狂瀾升起。

然而這時候的她,卻在聽到這簡單至極的一句話後怔住了,因為這是她無論如何都想不到的一句話。

長時間的沉默。

“真有意思。”

裴今歌輕笑出聲,抬頭望向被枝葉分割的天空,感慨說道:“我真的很久沒遇到過像你這麼有趣的人。”

顧濯隨意說道:“上一個是誰?”

裴今歌想了想,說道:“林挽衣她媽,不過那已經是從前的她。”

十分簡單的一句話,讓顧濯想到了一個很複雜的故事,那其中想必有著很多的不遂人意的曲折與艱難選擇。

“繼續?”

“好。”

“是盈虛把天命教送給你了?”

“嗯。”

“盈虛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我開口要了。”

顧濯淡然說道:“與其讓天命教淪為無主之物,繼而失去控制禍亂世間,我覺得這是更為合適的做法。”

裴今歌說道:“然後你把這一切都告訴了我。”

顧濯說道:“你覺得你是白痴嗎?”

裴今歌不說話了。

顧濯看著她,平靜說道:“既然你今天來到這裡,我便不覺得這事能完全瞞得過你,比起承受沒有必要的懷疑,我認為坦誠是一種美德。”

在那場悲涼秋雨中,老人曾經告誡過他,雲夢澤一事過後大秦或者說白皇帝,將會對他抱有強烈的懷疑。

這是必然的事實。

因為誰也不願意面對那個可能。

裴今歌忽然問道:“那你現在想做什麼?”

顧濯看著她的眼睛,聲音認真而誠懇,說道:“謝謝。”

裴今歌微微一怔,問道:“謝謝?”

“向你道謝。”

顧濯解釋說道:“如果不是你來潮州城,親自率領巡天司動手殺人,我想掌控天命教會是相當麻煩的一件事情。”

裴今歌再一次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在這場談話裡,顧濯幾乎每一句話都出乎她的意料之內,以下棋來比喻,這就是她從未見過的棋路。

然而正是這個緣故,她心中的疑慮反而漸漸淡去。

真誠永遠是贏得信任的最好手段。

裴今歌繼續問道:“那你現在準備如何處理天命教?”

“讓它活著。”

顧濯沒有遲疑,說道:“原因有很多。”

裴今歌微微挑眉,說道:“比如?”

顧濯說道:“一個被我握在手中的天命教比死了的天命教更有意義,作為如今道門或者說玄都向外的手段,它們必然會重新扶持一個新的天命教出來,除非大秦伐山破觀滅道,否則這就是註定的事情。”

“這句話很有道理。”

裴今歌看著他,搖頭說道:“但還不至於支撐你這樣做,準確地說,是你被允許這樣做的理由。”

顧濯問道:“你能決定這件事嗎?”

裴今歌莞爾一笑,說道:“只要我想。”

這句話的意思很深,很複雜。

春天的時候,她曾在望京舊皇宮的城樓上與顧濯說過,自己有能力編織出一個天衣無縫的故事,欺瞞眾生。

是的,她不足以決定天命教的生存與毀滅,但她可以讓能夠做出決定的那幾個人,不去做出決定。

顧濯明白話裡的意思,說道:“讓我決定這樣做的理由還有一個。”

裴今歌越發覺得此事有趣,笑意嫣然,說道:“請講。”

顧濯看著她嘴角的酒窩,想著陳遲與自己說過那個關於故人的笑話,溫和一笑,說道:“這個理由是你那位故人。”

裴今歌的笑容消失了。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