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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局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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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送謝應憐離開後,曹公公去到皇后娘娘身旁。他遲疑片刻後,壓低聲音問道:“這樣做……是否不太合適?”

皇后娘娘唇角微揚,笑容幾分溫和,說道:“當然不合適,但我真的十分喜歡謝應憐,忍不住要給她一個機會。”

曹公公心知自己已然逾越,乾脆趁勢詢問到底,認真說道:“如果她最終不願意接受娘娘您給予的這個機會?”

“那我會很遺憾。”

皇后娘娘的語氣再是隨意不過。

曹公公眼神微凝,想起魔主曾經讓謝應憐帶來的那個警告,心中不由生出沉重壓力。

皇后娘娘知道這位心腹到底在想些什麼,依舊漫不經心。

“顧濯的威脅當然需要被重視,但朝廷連他都敢殺,又憑什麼不敢對他在乎的人動手?”

“而且,這總歸是要往前踏出的那一步,不是嗎?”

“鐘聲註定響起,無非早晚而已。”

“我們要做的是讓一切在適合的時候發生,而非拒絕面對。”

……

……

不知何時,神都的夜空飄來層層密雲,有雨隨之而落。

夏夜的雨總是如此急促,噼噼啪啪地落在屋簷上,聽著倒不像是雨,更像是溼柴被燒著。

求知坐在窗邊,用右手撐住下頜,面無表情地看著德秋思。

他的另一隻手輕輕叩打著桌面,或快或慢,感慨說道:“和你見這一面,真有些許讓你看我還有幾分像從前的意思了。”

德秋思沉默不語。

“要是前年春天那件事沒有發生,或許現在坐在這裡的那個人就是你?”

求知自嘲說道:“而我還是那個無家可歸,像條野狗一樣流浪的不知名殺手,又哪裡能坐在這個位置上,讓你膽戰心驚到如履薄冰?”

德秋思抬起頭,看著這個在兩年前根本不被他放在眼裡的青年殺手,疲倦至極哀求問道:“你要問的,你想知道的,關於師……司主那個罪人的,我所能知道的一切,都已經告訴你了,你到底想要什麼?”

傍晚時分前,他被巡天司的官員們請到這幢小樓裡,在往後數個時辰中被接連不停的詢問質問逼問再到勸誘……其間各種針對神魂的道法更是層出不窮,直到他的精力被消磨殆盡,精神幾近崩潰,再也無法承受。

這時候的德秋思就像是一條離了水的魚兒,雙眼黯淡無光,連苟延殘喘也艱難。

“身在其位,則謀其政。”

求知笑了笑,說道:“我還能想要什麼,不就是夏祭順利舉行,這天下得以太平嗎?”

德秋思霍然站起身來,桌椅與地面摩擦,發出極其刺耳的聲音。

砰的一聲,他雙手狠狠地拍打在桌子上,俯身向下睜大眼睛盯著求知,嘶吼著喊道:“天下太平和我有個屁的關係,我現在他媽的就是一個廢物!懂不懂什麼叫廢物啊,就是路邊那一坨被狗拉出來的屎,屎您知道嗎!你非要和我過不去到底是為什麼啊?我給你磕頭行不行啊?”

求知全然不為所動,一言不發。

德秋思愣住了,淚水從雙眼湧出,絕望到身體失去全部力量跌坐在地上,嘴裡依舊有聲,但卻都是破風箱般的沉重唿吸。

求知站起身,來到他面前蹲下,搖頭說道:“你想多了,我真沒想過要和你過不去。”

德秋思一臉鼻淚問道:“那你為什麼還不放我走?”

“這樣吧……”

求知嘆了口氣,神情似是已經不忍,說道:“聊聊你師父,這事兒就算過去了。”

德秋思茫然說道:“我不是什麼都已經和你說了嗎?”

求知湊近他的身前,遞出一塊手帕,溫和說道:“你又不是白痴,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你心裡肯定都是有數的。”

德秋思眼神微變,身體就像是被屋外的雨水瞬間浸沒,寒意驟生。

“你……到底想做什麼?”

“啊?”

求知眨了眨眼,微笑說道:“我想讓你安心啊。”

德秋思沉默片刻,說道:“我什麼都不知道。”

求知嘲弄說道:“如果你真像你話裡說的這麼無辜,現在就不該是這麼個表情了。”

“而且這不是挺好的嗎?”

他拍了拍德秋思的肩膀,語重心長說道:“我都親手給你送把柄了,以後你就不用怕我找你麻煩了,道理可不是這麼個道理嗎?”

德秋思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問道:“要是……我拒絕?”

“啊?”

求知像是吃驚,側過耳朵對著他,大聲說道:“您方便再說一遍嗎?”

德秋思如何還能不明白。

他慘然一笑,說道:“可是空口無憑,我要怎麼讓你相信?”

求知十分滿意這句話,站起身來,帶著德秋思往書房走去。

當德秋思看到書案上的那一疊厚厚的卷宗後,面色再也無法維持住平靜,顫聲說道:“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

求知笑著說道:“我知道你的反應說明我的猜測是對的。”

德秋思不再多言,失魂落魄般開始翻開那些卷宗。

無須認真翻閱,他只是簡單地在年月日上掃過一眼,便能直接做出區分。

兩刻鐘後,所有相關的卷宗都已被篩選出來。

都在這四年間,在兩屆夏祭之中。

求知似笑非笑地看著德秋思。

德秋思深唿吸一口,顫抖著筆桿在在那些真正重要的文字上做標記,低聲問道:“你不怕死嗎?”

求知說道:“誰不怕死?”

德秋思說道:“可你正在找死。”

求知想起一件舊事,說道:“很多年前,我被撿進無憂山的第一天起,我那位胖師父就告訴了我一個道理,做我們殺手這一行,越是怕死就越是容易死,我不得不承認,這句話完全就是在煳弄忽悠人,為的就是讓我這樣的文盲心甘情願地去送死,但是吧,到了絕境的時候我又發現這種向死的勇氣,的確能為自己換來生機,你問我為什麼要說這麼多廢話?我只是想告訴你,立場其實和道理一樣,永遠不是永遠,時刻都在變化。”

德秋思聽完這話,沒有說話,因為他根本沒有選擇立場的資格。

便在此時,求知忽然皺起眉頭,望向窗外雨中。

他感知到那道若隱若現的凜冽氣息,沉默片刻後轉身往門外走去,隨意說道:“你自己看著辦吧,反正都到這種境地了,哪裡還有回頭路。”

走出小樓外,步入夜雨中,求知也不撐傘。

雨珠沿著他的頭髮和皮膚落在衣衫上,帶來溼意與狼狽,卻未模煳視線。

他望向那個撐著傘的極貌美少女,眼睛微微眯起,緩聲說道:“皇后娘娘身邊的大紅人此刻不在宮裡待著,怎麼過來巡天司這種腌臢地方了?”

謝應憐莞爾一笑,說道:“那不就是為了來見你嗎?”

求知道心微冷,還以笑容,說道:“我怎不知道自己還能讓謝姑娘冒雨前來?”

謝應憐挑眉說道:“如果連你的生死都不值得我來一趟,如今神都上下還有幾人值得我正眼相待?”

話至此處,再繼續表現出一無所知的模樣,想來也無任何意義。

求知安靜片刻,望向雨中皇城重重宮闕,唏噓說道:“真快。”

謝應憐說道:“不否認?”

“假如否認有意義。”

求知說道:“而且來的既然是你,那就代表娘娘已經對我動了殺意。”

謝應憐說道:“決定權在我手中。”

求知說道:“終究不是在我手中。”

夜色濃,燈火稀。

兩人的聲音被風雨所淹沒,就像是跌入深淵裡的石頭,聽不見任何迴響。

明明天地正喧囂,寂靜的感覺卻越發真實。

謝應憐伸出手,讓雨珠在掌心如花綻放盛開,說道:“同輩之中,讓我有興趣殺上一殺的人不多,你是其中之一。”

求知說道:“謝了。”

“不客氣,而且……”謝應憐看著求知說道:“是我該對你說謝謝。”

求知怔了怔,然後笑了起來,說道:“也對,自從慈航法會輸給那傢伙以後,你就再也沒有過一次正式的戰鬥了吧。”

謝應憐望向那幢小樓,禮貌說道:“所以我會等下去。”

求知忽然問道:“你有幾成把握?”

謝應憐誠實說道:“不到七成,因為你很強。”

求知搖頭說道:“既然是生死相搏,至少也該有五成吧?”

謝應憐說道:“如果你還是從前無憂山的你,這句話自然成立,但這裡是巡天司。”

求知沉默片刻,點頭說道:“聽著挺有道理的。”

謝應憐沒有再說話。

求知亦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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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勢越來越大。

某刻,德秋思從小樓內推門而出,正準備與求知再續前話的時候,赫然發現謝應憐的存在。

他當然知道貌美得不作任何遮掩的少女是誰,臉色瞬間蒼白,險些無法唿吸。

“滾吧。”

謝應憐的聲音溫柔響起,目光卻根本沒有落在德秋思的身上,不屑至極。

然而這種不屑,對德秋思來說就是最大的恩賜,他毫不猶豫地衝進滂沱大雨中,以最快的速度離開遠去。

“該我們了。”

謝應憐說道。

求知問道:“有遺言嗎?”

謝應憐嘲弄說道:“縱使有,更那堪與誰人說?”

求知認真說道:“我是有的。”

謝應憐有些意外,說道:“請講。”

求知想了想,說道:“如果我死了,麻煩你先去和我已經歸老的瘦師父青霄月說聲抱歉,再去我胖師父的墳前告訴他大仇已報……就這樣吧。”

謝應憐問道:“開始?”

求知說道:“開始。”

話音落時,滿天雨水倏然一滯。

下一刻,透明的水珠毫無徵兆綻裂開來,如若碎紙般四散而飛!

這不是道法。

而是求知在話音落下剎那,渾身氣息瞬間爆發,再又盡數凝聚到一點之上所造成的動靜。

數十個影子連成一線,撕碎夜色與雨幕,直抵謝應憐身前。

那是一個拳頭。

轟!

一聲巨響,勁風狂吐。

地面如若蛛網般碎開無數道裂縫,塵埃還未來得及升起,便已被雨水打溼撲滅。

求知這一拳不僅強勢到極點,更可怕的是事前沒有任何的預兆,那就代表謝應憐在應對之時必然無法竭盡全力。

事實的確如此。

一道血水從謝應憐的唇角溢位。

片刻光陰,哪怕是元始魔典這等絕世功法,仍舊無法讓她徹底反應過來這一拳。

那把油紙傘正在寸寸斷裂,化作飛灰,淪為塵埃。

藏在傘柄中的細劍顯於夜色中。

求知的眼神流露出一抹轉瞬即逝的遺憾。

沒有任何的廢話,他全然無視為真元所激烈湧動而撕裂的經脈,再出拳。

謝應憐不握劍。

她的做法囂張到極致,是五指成拳,正面對轟。

砰!

兩個不同的拳頭相遇再相撞,骨頭碎裂的聲音清晰入耳。

暴雨籠罩下的夜色,如同被撕裂出一片真空,再無任何事物可以靠近。

兩個顏色不同的影子輾轉騰挪在這方寸間,轟隆聲不斷響起,時有鮮血飛濺。

在遠處,曹公公看著這一幕畫面,眼神早已凝重。

他沒想到謝應憐和求知居然強大到這種程度,明明境界停留在承意,戰力與歸一境的修行者已經沒有任何區別。

如果不是他的境界還要更高,如果再給這兩人更多時間,他恐怕難以真正掌控今夜的局勢,讓事情走向無法挽回的境地中。

就在曹公公憂心之時,那兩道糾纏在一起的氣息轟然潰散開來,氣浪席捲雨水為箭矢射向四面八方,在牆壁上留下數不盡的深淺不一的孔洞,觸目驚心。

緊接著,謝應憐和求知各自倒退飛掠而出。

傾盆雨中,檣櫓與小樓相繼坍塌下來。

謝應憐在後退之時,握住傘中劍,以劍為杖強留身形。

求知卻是徑直沒入廢墟中。

謝應憐抬起手,用衣袖抹去唇角鮮血,提著劍,往前走去。

煙塵太大,暴雨在短時間內竟是無法撲滅。

在走進那幢小樓形成的廢墟時,她像是不經意般往那些留有新鮮筆墨卷宗看了一眼,再是望向求知。

這一切都在轉眼間。

求知半跪在地上。

他的半邊身體血肉模煳,殘破的布料被深深嵌在傷口當中,覆在碎裂的白骨之上。

與裹屍布找不出區別。

勝負已分。

謝應憐唇角微翹,流露出一抹幸福的笑容,如飲陳年美酒。

求知艱難地抬起頭,望向這個女人,想要說些什麼。

然而他還未來得及開口,便有劍光在漆黑雨夜中撕出一片蒼白,直入眼簾。

生死將至。

就在這時候,那片蒼白如潮水般退卻,消散。

謝應憐斂去笑意。

求知一臉茫然。

曹公公出現在兩人之間,以右掌強行截下這道劍光,像看瘋子一樣看著謝應憐,沒想到她竟真會下死手,絲毫不顧後果。

“給我一個解釋。”

謝應憐看著老太監,聲音冰冷至極:“為什麼要攔我殺人,還是你連皇后娘娘說過的話都忘了?”

求知醒過神來,意識到這其中的原因。

他覺得這一切好生可笑,忍不住在廢墟中捧住腹部,彎下腰身,大笑出聲。

“還能為什麼?不就是那狗屁大局?”

“大局為重!我的死就是這滿朝公卿最在乎的大局啊!”

“誰讓這裡就沒個不怕死的?!”

曹公公置若罔聞,沉默片刻後,對謝應憐搖頭說道:“我當然不會忘記娘娘說過的話,求知可以死,但不能在今夜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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