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書境

留名

4,261 點選內容即可評論或回報問題。

這是十分合理的要求,巡天司存在的意義就在於此,裴今歌沒有不應承的道理。然而當太監首領收起聖旨,步入極盡華貴的尊輦當中,問出那句話後,她卻陷入了沉默。

“司主。”

太監首領看著裴今歌,誠懇問道:“僧人們擅長裝聾作啞,但這不代表他們的手都斷了,所以我知道您是怎麼取回來的緣滅鏡碎片……這其實是一樁小事,真正的大事始終只有一件,那就是您到底是怎麼想的?”

風在吹,懸在尊輦四周帷簾輕輕蕩著,讓陽光隨之而碎。

再如何溫暖的寒冬也無法聽到蟬鳴,當人們低頭與緘默時,此間自是一片安靜。

“我是怎麼想的嗎?”

裴今歌唇角微揚,自問自答道:“我想的是,皇帝陛下到底是怎麼想的呢?”

帷簾驟靜,風也停。

“你還不明白如今問題的根源所在嗎?”

她看著太監首領輕聲說道:“你和我的想法都不重要,甚至顧濯和長公主殿下的想法都不重要,讓事情變得如此不清不楚的人是我們的陛下。”

太監首領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說道:“那不是我們該關心的事情,身在其位,謀其事就好。”

裴今歌靜靜地看著他,忽然笑了起來,問道:“巡天司的肅清應該先從謝應憐和楚珺開始?”

太監首領說道:“不錯。”

裴今歌微笑說道:“是不錯,想來慈航寺也會深感欣慰,不得不應下這份人情。”

“你知道的。”

太監首領沉默片刻後,搖頭說道:“其實這些都不重要,我需要的是您做出這個抉擇。”

裴今歌笑容依舊在。

太監首領站起身,向她行了一禮,說道:“您究竟要站在哪一邊,對人間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我希望您能做出決定,無論到底是怎樣的決定。”

裴今歌看著他,問道:“這算是什麼?”

“可以是為大義,也能是為後世之名,但不是陛下的旨意。”

太監首領蒼老的面頰上浮現出笑意,平靜說道:“然而這些對我都不重要,我確定這是我應該去做的事情,哪怕您給予我的答案可能是死亡。”

這不是以死相逼的意思。

兩人固然在早年間便已相識,但從未有過真正的情誼和關係,就連同僚這兩個字都來得勉強,死亡又如何能夠成為真實的威脅?

他只是在冷靜客觀地說明一個事實——假如裴今歌決定背棄大秦朝廷,那他是一個具有被當場殺死價值的人。

原因十分簡單。

如今大秦繁花似錦的背後是堆積如山的政務,最根本的原因當然是皇帝陛下無心俗事,兼之皇后被囚禁於冷宮中。

故而現在主要處理朝廷政務的官員其實是當朝宰相,以及太監首領,這位無名義的內相大人。

假若太監首領死去,大秦朝堂必然生亂,爭權奪位之事不可避免,尤其是在皇帝陛下態度漠然的當下。

歸根結底,權力無法忍受真空。

“這值得嗎?”裴今歌似是不解。

太監首領平靜說道:“值得。”

裴今歌轉而問道:“若是白南明當面?”

太監首領沉默了會兒,答道:“我效忠的是陛下,不是殿下。”

裴今歌說道:“真有意思。”

“抱歉。”

太監首領搖頭說道:“我認為這是最沒意思的一件事。”

裴今歌挑眉問道:“為什麼?”

太監首領說道:“皇帝陛下和長公主殿下在過往百年間給予對方的信任,哪怕上溯至過往五千年,翻遍各朝史書也很難找到相似的例子,這理應是一段流傳萬古的美談,但卻因為魔主而被毀得一塌煳塗。”

“皇帝陛下將會揹負上優柔寡斷的名聲,我可以想象出後世中人詆譭陛下時的白痴模樣,而長公主殿下的名聲還要來得更加糟糕,人們會認為她是一個眼裡只有情人而無家國的愚痴婦人,順理成章地忘記她做過的那些壯舉,這真的很愚蠢,不是麼?”

他臉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見,認真說道:“去年冬至到今天不過一年的時間,這一切都有挽回的機會,我又怎能袖手旁觀什麼都不做呢?”

裴今歌沒有說話。

談話至此,立場早已有了分曉,不存在以言語說服對方的可能。

更何況她在事實上贊同對方的看法。

太監首領神情嚴肅說道:“該你做決定了。”

裴今歌嘆息了一聲,說道:“席厲軒真的很了不起。”

聽著這話,太監首領怔了怔,不明白他為什麼要提起前司主的名字。

“如魚得水般左右逢源,果真是極難事。”

裴今歌很是感慨,說道:“而你卻在另一件事情上毫不遜色於他。”

太監首領眼神微冷。

像他這樣稱得上是愚忠的人,當然不喜歡與席厲軒相提並論。

裴今歌看著他,說道:“你能如此準確地意識到,這是你名留青史的唯一機會,並且還能為此不惜付出一切代價。”

太監首領面無表情說道:“看來司主您已經有決定了。”

裴今歌自顧自說道:“世家需要考慮血脈的留存,宗門總是放不下修行的傳承,哪怕像我這樣看似孑然一身的人也都有在意的事物,不像你早已註定無後,唯一能留在這世界上的就是自己的名字……”

話沒能說完。

太監首領打斷了這句話,站起身,往車輦外走去。

走到一半的時候,他停了下來,冷漠說道:“我不明白你堅持充當牆頭草的理由是什麼,可你所喜歡的當下很快就會成為過去。”

裴今歌看著他的背影,提醒說道:“以你的身份境界對兩個小姑娘出手,未免有些自取其辱了。”

太監首領說道:“我是閹人,不是大英雄,又怎會在乎這些身外之名。”

裴今歌說道:“緣滅鏡的碎片你也不在乎嗎?”

太監首領笑著說道:“當然在乎,這是陛下想要的東西,然而此事取決於你的意志,而不是我的決定。”

裴今歌沒有再說什麼了。

太監首領掀開帷簾,步入冬風中,步履無比堅定。

因為他十分清楚自己到底想要什麼東西,且知道該以何種手段去取得,那就沒有動搖的理由。

裴今歌閉上雙眼。

陽光映得她顏容難得清麗。

以楚珺和裴今歌的境界,手段再如何層出不窮也沒意義,絕無可能在太監首領手中活下來,死亡是必然的結果。

唯一可以改變這個事實的人是她,而且無法假借旁人之手,因為太監首領真的很強,有資格與未曾步入羽化前的她和趙啟平分秋色,不輸南宗。

如今是午後,最遲在太陽下山之前,此事便有分曉。

在暮色中,太監首領是否會提著楚珺的人頭回來見她?

裴今歌睜開雙眼,望向天南方向,蹙眉心想為何與你扯上關係的事情總是如此糟糕?

……

……

玄都上清靜如舊。

藏書樓的燈火如若恆定,無論日夜都在燃燒。

餘笙坐在榻上,白襪裹著的雙足隨意地晃盪著,彷彿還在那座海上木屋戲水。她手中依舊捧著一卷書,但不再是深奧繁複難解的道藏,換成記載著各種趣聞的志怪雜書。

她看得很是專注,視線沒有一次飄向別的地方,因為顧濯已經不在。

是的,她的丈夫已經離開玄都,而她卻是留在此間。

留下來當然不是因為風景,再好的風景也有被看膩的一天,更不是因為不再愛了。

原因十分清楚。

“您是說……”

林淺水看著餘笙,聲音顫抖不已,難以置信問道:“天道宗的歷代祖師們將會在我的身上覆蘇?”

餘笙用鼻音嗯了一聲。

“要不然玄樞為什麼待你如此之好,還是說你覺得自己的天賦有資格繼承天道宗的傳承?”

最⊥新⊥小⊥說⊥在⊥六⊥9⊥⊥書⊥⊥吧⊥⊥首⊥發!

她淡然說道:“換林挽衣來或許有這種可能,但你不行。”

林淺水的臉色變得無比蒼白。

“唯一的解法是破了玄都的山門大陣。”

餘笙頭也不抬說道。

林淺水想到玄都山下仍未離去的朝廷大軍,十分清楚陣破後的結果。

“你是聰明人,你知道我留下來為的是讓你好好地活著,不至於變成那些老東西的傀儡,所以……”

餘笙合起手中書卷,望向面色難看至極的林淺水,溫柔說道:“聽話吧。”

林淺水在原地愣了很長時間,然後問道:“顧……道主下山所為何事?”

“去慈航寺。”

餘笙隨意說道:“道休已經死了,沒有誰能再攔著他,他想好好看一次那尊遺蛻。”

……

……

時間是天地間最為公平的事物,與世人長相廝守,雨露夜色皆不如。

楚珺和謝應憐與裴今歌分別的時間是在使團返回神都的前夜。

就像最初約定的那樣,後者告知兩人顧濯如今最有可能位於玄都之上,以此換來緣滅鏡的碎片。

慈航寺坐落東南,而玄都則是位於西方的天南,兩地之間是一段談不上漫長的路途。

如果沒有意外發生,以楚珺和謝應憐的境界全力趕路奔赴,約莫需要耗費半個月的時間,屆時恰好是冬末春至,群山景色極美的時節。

這段路上最麻煩的地方,無疑是如何繞過山下的駐軍登上玄都,其餘都是等閒事。

故而楚珺和謝應憐在離開慈航寺後,眼見新的一天依舊是好天氣,再想到近些天裡在禪宗祖庭裡做的荒唐事情時,很自然地生出如釋重負的感覺。

無論是為慶祝,還是為放鬆,兩人都有充足的理由吃上一頓飯。

故而此刻的她們身處山林深處,正在動手,準備足食。

“你知道我最不喜歡和尚的原因是什麼嗎?”

謝應憐看著眼前緩緩轉動著的烤肉,眼神微微發亮,神情愜意地舒了一口氣。

楚珺看也不看她,專心致志地觀察著食材的變化。

謝應憐絲毫不覺尷尬,認真說道:“當然不是因為和尚長得醜,我可沒有那麼無聊……您接個話行不?”

“……好。”

楚珺沒好氣問道:“你嫌棄什麼?”

謝應憐聞言很是欣慰,說道:“還能嫌棄什麼?當然是吃素啊,每次住進廟裡只能陪和尚吃蘿蔔青菜,淡的讓人活得膩味。”

楚珺淡然說道:“我覺得還好。”

謝應憐微怔,然後說道:“難怪他會收你為徒。”

“嗯?”

楚珺抬頭望向她。

謝應憐一臉奇怪問道:“難道你自己就一點兒感覺都沒嗎?”

楚珺墨眉微蹙,直接說道:“我要有什麼感覺?”

山澗溪水撞擊石頭的動靜被她的嗓音襯得極為動人,像是片片冰塊碎在心上,帶來透骨的寒意。

就在謝應憐準備開口的前一刻,遠方傳來一道冰冷徹底的聲音。

“是故作風輕雲淡的感覺。”

與這道聲音同時傳來的動靜是溪水被踏破。

太監首領逆流而上,步入兩人眼中。

緊接著,十七位太監相繼出現,在瞬息之間對溪畔形成包圍。

楚珺望向謝應憐。

謝應憐想了想,對太監首領豎起大拇指,說道:“您說得對。”

太監首領有些意外。

謝應憐又道:“我想對你說一句話。”

太監首領心想應該是質問。

“不管你接下來到底要做什麼,先等我和她把這肉烤完,再吃完,行不行?”

謝應憐的表情很是嚴肅,大拇指卻又還在豎著,給人的感覺很是……莫名其妙。

太監首領愣住了。

半晌沉默過後,他搖頭說道:“這個要求的確很有道理,遺憾的是,今天我是來殺你們的。”

聽著這話,楚珺想也不想便準備站起身來,與之戰上一場。

她從未畏懼過戰鬥,更何況對方來意如此直接,此刻再無其他選擇可言。

然而就在她起身一半時,謝應憐卻是硬生生地拉住了她的衣袖,把話頭搶了過來。

“我覺得您有必要再聽我說一句話,這句話對您非常重要。”

太監首領皺起眉頭,沒有拒絕。

楚珺心想對方殺意如此昭然,這世上哪有話能讓對方回心轉意。

總不該是大聲喊救命吧?

念及此時,那十七位太監已然結成陣法,遮蔽此間一切動靜外洩。

謝應憐毫不在意,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可能你們不太相信,但陰平謝氏其實有一門很特別的功法,用處是活殘肢生血肉……簡單些說就是斷肢重生,您有興趣嗎?”

1/1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