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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昏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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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主的本名是白遠?!”林淺水睜大雙眼,聲音顫抖不已,難以置信地看著餘笙的側臉。

她在這瞬間生出一種強烈的無力荒謬感覺,不知從何而來的徹骨寒意籠罩身體,而最終這所有的感受都化作為譏諷的笑容。

她說道:“原來這百年上下,成千上萬人的生生死死,到最後其實都是你們一家人的事情?”

這是一個有力量的推斷。

舉世皆知,白姓從未常見。

大秦帝室姓氏為白。

以此為源頭,上溯大秦立國三千餘年,那些在史書上留下赫赫威名的白家中人,都來自同一個白家。

道主理應也是如此。

林淺水在這片刻安靜裡,識海中已經浮現出一個完整的故事脈絡。

而那個故事已經真實發生過。

有位父母雙亡的少年,無人問津地生活在繁華餘光的角落裡,他本準備在孤獨與平靜中度過這一生,奈何身在帝室而遭人迫害,最終流落天涯。

後來的他為自己起了一個新的名號,端坐層雲之上,卻沒有去奪回那些理應屬於他的事物,而是選擇毀滅。

這也許就是當年一切事情的真相!

然而,餘笙沒有點頭。

“不是……但也能算是。”她頓了頓,說道:“畢竟他是我的丈夫。”

林淺水愣住了,下意識問道:“什麼意思?”

餘笙神情淡然說道:“當年我也曾像現在的你這般設想過他。”

“然後呢?”林淺水的語氣很急切。

“不是。”

餘笙輕聲說道:“這就是他的回答,那時候的他一臉莫名其妙地反問我,說這天底下只有你們一家人才準姓白嗎?”

林淺水不知該如何言語。

餘笙回憶著當時畫面,眼裡流露出些許懷念,說道:“我告訴他不是,他聽到後心情不錯,便和我解釋說自己為什麼姓白。”

林淺水問道:“這是他給自己起的名字?”

餘笙用鼻音嗯了聲。

“白是一窮二白也是白紙的意思,遠……是因為他有一個回不去的家鄉。”

她平靜說道:“這就是白遠二字的全部意思所在。”

有些話餘笙沒有說,因為不足也不必與人言。

那是當時的顧濯和她排資論輩,爭執到底該是姐弟還是兄妹的事宜,又再刻意避開彼此姓名探討這是否會被認為是亂倫,最終那少年在裝模作樣的嘆息聲中,感慨以後不需要為兒女姓氏爭吵的小小得意。

她本以為這些事情都已被自己忘記,沒想到多年後的今天再次回憶起來,仍舊是栩栩如生,彷彿就在眼前。

林淺水看著她,認真問道:“如果事情就是這麼簡單,那為什麼後來人間再無白遠二字?”

無論史書,還是道藏。

世人只知有道主,而不知白遠,諱莫如深。

餘笙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

……

天地元氣瞬息萬變,如若風暴籠罩下的深海,有萬重巨浪升起又落下。

在那個以晨昏鍾作為交集點,並非真實的神魂世界中,顧濯與白皇帝靜靜對視著。

兩人的眼神並不漠然,聲音如水般平淡,展開了這場談話。

“其實朕最開始頗為意外,想不明白以你這糟糕至極的性情,這世上居然有這麼多人願意為你舍了性命,後來倒是漸漸能理解了。”

“很無聊的一句話。”

“你與這世界相遇尚淺,留給旁人的記憶便都是最好的,是年少對故鄉依依不捨回頭後望時所見的那一束月光,是午後春睡醒恰好落在眼皮上的暖陽,是心頭血,是求不得。”

“這句話還要更無聊。”

“對你而言,這世上有什麼是不無聊的呢?”

“活著。”

“很抱歉,唯有這兩個字朕無法答應你。”

“何必說如此虛偽話?”

“只要能殺死你,只要能讓你道心有絲毫的動搖,虛偽和真誠都是無所謂的事情,否則朕又怎會直唿你過去的名字?”

“這句話總算是有些意思了。”

顧濯客觀陳述道:“終於不無趣。”

白皇帝說道:“是嗎?”

顧濯沒有回答,動念。

鐘聲驟起。

如若吹皺一池春水,這個由神魂構建出的蒼白世界,迎來劇烈的動盪。

白皇帝動念。

現實世界中的他再往前一步,掌心更為深刻地印在晨昏鐘身上,為這件道門至寶帶來肉眼可見的千萬道裂痕,形似未央宮之變時的天道印。

顧濯的身影頓時虛幻,如若泡影。

高下立分。

境界相差太遠,哪怕有晨昏鍾這等仙器做倚仗,終究還是隻能不敵。

況且白皇帝從來不是一人戰。

顧濯的神魂更為虛渺。

十餘道明亮的光芒突然綻放開來,自他暗生裂紋的軀殼中。

白皇帝咳嗽了一聲,他的臉上多出十餘道淺淺的皺紋,被看不見的風吹得愈發深刻。

那都是歲月流逝的痕跡。

就在這時候,忽有金光不知從何而來,降臨此間。

顧濯微微挑眉。

那是佛光。無垢僧的聲音來到他的耳中。

“別說廢話,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更不要勸我,我不是為了你。”

白皇帝看著佛光下的顧濯,忍不住笑了起來,問道:“那你又是為什麼?”

無垢僧對此給出十分明確的回答。

“為的是你無視我。”

小和尚認真說道:“這是關於尊重的問題。”

……

……

在這生死時刻,在這人間未來即將迎來分水嶺的重要時刻,這突如其來的尊重二字未免顯得有些荒唐,與當下的場合有著太多的不相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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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皇帝卻沒有這樣去想,更沒有發笑。

他只是平靜無情地闡述了一個事實。

“那你也一起去死吧。”

話音落時,佛光倏然幻滅。

身在慈航寺中的無垢僧七竅流血,佛軀如若荒山野寺中的佛像佈滿裂縫,鮮血從中不斷流淌而出。

不過是轉眼的時間,他的僧袍便已被血水浸沒成最深的紅。

老住持早已沉默不語。

那雙看似渾濁的眼睛把這一切看得再是清楚不過。

該說的話都已說過,事情依舊不如他所願地發展著,還能怎麼辦呢?

也許佛祖從未想過要重臨人世?

否則事情何以是今夜這般模樣?

一道嘆息聲響起。

老住持轉身,不願再看,要離去。

便在他遠去數十步,身影即將融入如墨夜色時,佛光無端大盛。

通天,徹地。

整座慈航寺如若陷入萬盞燈火中!

老住持在愕然中回首望去,只見那件染血的僧袍正獵獵作響。

小和尚沐浴金光,緩緩飄起。

一道氣息自他體內而出,如潮水般蔓延至這方天地的每一個角落裡,無所不至,無孔不入。

這是唯有慈航寺山門大陣才能做到的事情。

山門大陣自佛祖而來。

這正是佛祖留下的那一縷禪念!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

那道自慈航寺而來的佛光,帶著人世間至深的暖意。

顧濯與白皇帝對視。

他毫不猶豫,伸出手,於萬丈佛光中握住一把虛劍。

一劍破空而去。

直指白皇帝胸膛。

這裡是神魂的世界,萬事萬物在變幻無端的同時卻又簡單至極。

擦!

白皇帝的胸膛多出一個傷口。

殷紅至極的血珠從中滴落。

這是開戰以來,他第一次受傷。

然而他的眼神卻無半點負傷應有的憤怒之意。

相反,那雙眼眸中流露出莫名的喜悅,甚至是心滿意足。

就在下一刻,真實世界中的白皇帝再往前。

一聲悲鳴。

晨昏鍾在不堪重負中開始崩碎。

從白皇帝的掌心印落的位置開始,如若山巒崩解般,銘刻在鐘身上的古老花紋成為虛無縹緲的事物。

就像雪崩,沿著先前便已存在的那些裂紋,晨昏鐘的崩壞來得越來越快。

到了這個時候,方有雷鳴般的巨響出現在天地之間。

隨著最後萬物陡然靜啞,晨昏鍾化作數千塊碎片,於白皇帝身前懸而不墜。

鍾碎瞬間,活在這世間的所有人都聽到了一聲來自遙遠他方的鐘鳴,帶著黃昏時分獨有的遲暮味道,敘說著最後的離別。

道門中人更是無論境界高低皆生心悸。

白皇帝靜靜看著這一幕。

那個以神魂構建的世界已經隨著晨昏鐘的破滅而破滅。

這似乎是一次毋庸置疑的勝利。

直到一篷如雨般的血花盛開在白皇帝的胸口。

他的身形開始搖晃,在神魂世界中浮現的皺紋,無可挽回般呈現在現實世界的他的臉頰上,讓他瞬息之間蒼老數十歲。

但他終究沒有跌倒在地。

白皇帝閉上雙眼,負手而立,開始等待。

等待天道宗祖師與自己的晚輩分出未完的勝負。

一念及此,他的嘴角便泛起譏諷至極的笑容。

“弟子偏要欺師滅祖,而祖師恰好又恨不得每一位弟子都去死,真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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