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獨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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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濯睜開雙眼。暴雨暫歇,荒原上空不復壓抑。

他微微低頭,身體沒有一絲顫抖,彷彿散落在道體上如同瓷器紋路般的傷口都是幻象,從中溢位的不是血水,而是最濃郁的硃砂。

夜風依舊在吹,衣袂緩緩飄舞。

有鮮血隨風而灑落,沾染在那件黑衫上,讓顏色變得更濃,更烈,更深。

不知道過了多長時間,顧濯抬起頭。

以高臺為中心,飛舟引發的大火仍舊在燃燒著。

為刀光所斬碎的密雲被迫退至數十里外,化作人世間最為高聳堅固的城牆,以緩慢而不可阻擋的姿態前進著,欲要重回故地,淹沒荒原上的一切光明。

顧濯看著這一幕畫面,臉色極為蒼白,比白紙更白。

然而他的眼神卻未能與這抹白相映分明,黯淡之色連世間最好的丹青聖手也無法描繪。

無數思緒正在他的識海中掠過,讓那雙眼愈發憔悴,再憔悴。

白皇帝被一劍穿心身負重傷,再也無法介入今夜這場戰爭,但他付出的代價不僅僅是重傷。

晨昏鍾破碎,神魂崩裂連累道體形如瓷器。

裴今歌幾近付盡一身境界斬出那一刀,為他隔絕荒原上蒼的目光。

遠在慈航寺的無垢僧更是行捨身事。

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最終不僅無法殺死白皇帝,更無法改變這場戰爭的結局,因為這月色終將逝去,風雨將會再來,屆時將會有大秦王將親率的玄鐵重騎到來,而那些有著堅定信仰的荒人,此刻想來同樣在路上,在前來殺死他的路上,就如當年死在赤陰教中的那位大司祭……所有的這些都是事實,即將到來的事實,顧濯清楚意識到這一切,又如何能不為之而憔悴?

但,憔悴不是絕望。

這不是一種情緒。

這只不過是一種形容。

趙啟的聲音從遠方傳來,帶著最為凝重的敬意。

“如今的您看到那一抹夜色了嗎?”

夜色便是死亡。

“嗯。”

顧濯的聲音除去疲憊外,沒有半點的情緒:“和百年前那樣。”

下一刻,他在心裡久違地說了一句話。

這句話很簡單,只有三個字——幫幫忙。

就像此生過往那些年裡那樣。

沒有人能夠聽到,因為這本就不是說與人聽的話。

顧濯聽不到任何的回應。

自從那天過後,他的世界不再是熱鬧的,只剩下安靜,冷清,蕭瑟,寂寞……以及孤獨。

這些都是真實的,但這不代表他的過往所見是虛幻。

當那句話落下。

唿嘯著的夜風漸漸無蹤,遠方再次如海嘯般湧來的密雲被放緩了腳步,原野上與鮮血混雜在一起的雨水莫名生出層層波紋,像是要躍回空中。

就連那場未熄的大火也似乎有所不同。

然後。

天空不復漆黑。

繁星先行至人間,明月隨之而來。

清輝灑落荒原,荒蕪狼藉大地再無半點幽暗。

沒有人知道這場變故因何而來,哪怕趙啟這等步入羽化高妙境的絕世強者,同樣無法在第一時間理解這幕畫面的出現。

在那封由陳遲送來的密信上清楚寫著,荒原是人世間唯一可以禁絕顧濯與天地聯絡的地方,在這裡他無法再與萬物為伴。

這是殺死道主的最大前提,為何在此刻成了謊言?

趙啟霍然轉身望去,見裴今歌面無血色卻又笑靨如花。

這才是那一刀的真正意義所在。

忽然之間,天昏地暗。

明月依舊在,群星未曾散。

無窮清輝於剎那間匯聚成瀑布自天穹流落人間,覆沒那座高臺。

本該無形無質的光芒,在這一刻擁有了真實的形狀,若簾幕,似薄紗,最終凝為數百條粗細不一的湍流,奔湧在顧濯的傷口之上,修飾鮮血的紅,褪去眼眸的累。

星月共此時。

不顧世間。

獨照一人。

……

……

當清輝散盡之時,顧濯不再憔悴。

他的傷口並未完全癒合,但已無鮮血滲出,殘存的清光若湖上薄霧般氤氳。

陰雲重臨,大雨再落。

片刻前的光明彷彿只是一場夢,荒原不見半點天光。

墜毀飛舟掀起的那場大火正在熄滅。

雨水不斷敲打著殘梁斷木,帶起的聲音愈發切實。

隔著夜色與雨幕,顧濯望向裴今歌,認真說道:“謝謝。”

裴今歌挑眉,問道:“就沒別的詞兒了?”

顧濯心想這世上還能有取代這兩個字的話嗎?

裴今歌毫不客氣說道:“我不喜歡謝謝,這只是我對你的一筆投資,你要做的唯一事情是活下來,僅此而已。”

顧濯沉默片刻後,說道:“好。”

然後他的目光來到趙啟身上,問道:“你要怎麼選?”

晨光即將到來,大秦的玄甲重騎的馬蹄聲越來越近,也許下一刻就要與此間的雨聲混為一體。

趙啟很清楚,接下來自己做出的這個決定,將會極大程度影響這場戰爭的走向。

他想著不久前的裴今歌,看著遠方高臺上的道主,在短暫的沉思後做出決定。

這個決定並不費力。

“數年前,我那位徒弟在望京輸給了你。”

“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這將會是那場勝負的延續。”

顧濯嗯了一聲。

趙啟往前,在滂沱大雨中走向那方高臺。

他的腳步貌似緩慢,事實上卻是瞬息十餘里,硬生生在雨幕中拖拽出一串殘影。

未待殘影散盡,人已至。

顧濯靜靜地看著趙啟。趙啟行恭敬晚輩禮,說道:“我會先行出手,還請前輩體諒。”

顧濯道了聲好。

該說的話都已經說過,趙啟五指緊握,成拳。

就在他出拳前一刻,遠方忽有白光破空飛掠而來。

那是裴今歌的刀。

趙啟對此視而不見。

顧濯握刀在手。

直到這時候,趙啟才是揮出拳頭。

拳出瞬間,似是有朝陽自拳中央升起,無限光明自指縫間溢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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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天雨水被蒸發成霧氣,然後為拳勢所席捲向前,再向前。

這一拳簡單至極。

正因簡單,故而強大。

面對這種純粹的強,顧濯略有心得。

他出刀,刀鋒徑直向前。

趙啟看著那把朝著自己拳頭斬來的長刀,眼神驟然明亮,恍若大日。

轟的一聲巨響。

刀鋒與拳頭正面相遇,未見鮮血四濺,真元率先捲起狂風湧向四面八方。

濃霧瞬間消散不見,重臨世間的雨水被迫遠行,再無一物存於此間。

緊接著,高臺陡然下沉十餘丈,連帶著在今夜飽受蹂躪的荒原大地發出悲鳴,岩石砂礫在相互擠壓中坍縮數十丈之深,硬生生凹陷出一座深坑!

顧濯開始往前。

趙啟的拳頭被刀鋒斬開,鮮血還未來得及流出,便為炙熱光明所蒸發。

與此同時,他眼中的光開始急劇衰竭。

那雙瞳孔如若未被潮水帶走的死魚,奄奄一息地暴露在沙灘上。

片刻後,趙啟在刀鋒前鬆開拳頭,嘆息說道:“我敗了。”

是的,他與裴今歌在最初的交鋒中負了傷,狀態不如最巔峰時的自己,但顧濯同樣負傷,且經歷了一場更為殘酷的戰鬥。

無論對方在這之後遭遇了什麼,有了怎樣的變故,這場戰鬥的勝負依舊是真實的。

顧濯收刀。

一聲雷鳴響於趙啟的身體裡。

那是道生帶來的餘波。

顧濯沒有說話。

趙啟再次向他行禮,轉身往高臺外走去,身影消失在今夜的風雨中。

顧濯在高臺坐下。

他知道,這將會是最後的片刻休憩。

裴今歌在遠方,凝視著他,默然不語。

……

……

也許是此間無半點天光的緣故,大秦鐵騎的到來並不突兀。

沉重的蹄聲混雜在風雨中,就像是起於大地的密集輕微雷鳴,泥土與飛舟的殘骸為之而顫動。

在最前方的那位將軍把血戰過後的慘烈畫面收入眼中,藏在盔甲下的身體陡生寒意,緊隨而來的卻是自四肢百骸而來的狂烈熾熱。

沒有言語,無須鼓舞,更不必吶喊。

一切該說的話,都已經在行軍途中被告知。

此時此刻,每一位手握韁繩的騎兵都已清楚今夜這場戰爭的真相,知曉自己是為何而戰,知曉如何才能迎來最終的勝利。

——殺死魔主。

荒原的地面突然開始震動,數不盡的石塊突兀脫離大地,在無數道目光的注視當中,鋪就出一條通往魔主所在高臺的道路。

一座山丘就此出現荒原之上!

那位正準備出手轟碎高臺讓騎兵得以衝鋒的大秦王將,不由神色錯愕。

下一刻,號角聲被奏響。

大秦鎮北軍最為精銳的騎兵們催動真元,加持戰馬,朝著那座山丘發起進攻。

縱是在這無光的漆黑暴雨世界中,這依舊是令人心悸的巨潮。

顧濯站起身來。

相隔十餘里,他的目光準確地落在那位大秦王將的身上。

他對此人有印象,記得這位將軍的姓氏是許,有過太多留名青史的勝利,並且是主帥。

那麼,這人就值得一死。

顧濯冷靜地得出結論。

然後,付諸於行。

他伸出手,一把鐵劍自飛舟殘骸中飛起,落入他的掌心。

沒有下一刻,這把不知是哪位死去將軍的佩劍,被他直接擲出。

這一切發生的太快,太迅速,太急促,太過突然。

人們只見黑夜被無故劃分成大小不同的兩半。

一道熾熱如流星般的白線墜向萬軍從中,在剎那時光裡無比精確地命中那位許姓將軍的胸口,爆發出璀璨光芒。

許姓將軍低下頭,望向胸膛突兀出現的巨大傷口,眼中盡是困惑。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待他回想起來,這破空而來的鐵劍帶起的光華,與前司主席厲軒死前頗為相似時……他終於意識到發生了怎樣的變故。

這就是傳聞中的道生道滅。

當許姓將軍發現這個事實後,他連帶著座下的戰馬,就此化作一團血霧,與劍光同消散。

劍起星奔萬里誅。

……

……

劍出一刻,顧濯就再也沒有往那處看過一眼。

他握著裴今歌的刀,佇立在風雨欺壓的山丘之上,沉默地等待玄甲重騎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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