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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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是那幾個逃走的男仔驚呆了,還有巷口士多的老闆娘,連廊收衫的寡婦,就連巷子裡遛彎的狗都齊刷刷看過來。
在所有人的印象裡,單七七從來就是被人講兩句都不敢回嘴的窩囊廢,今日怎就改了性?
“站住,你個衰仔,不是好厲害嗎,轉頭望下啊!”
前面逃跑的平頭男仗著個高腿長,量她也追不上,本想跑幾步就回頭嘲弄的,沒想到這“窩囊廢”窮追不捨就算了,他已經累得心肺都要咳嘔出來,她居然比巷子裡的瘋狗還能跑。
他在單七七咒罵的聲音中回頭,見她披頭散髮,面目猙獰,一手攥一塊大石頭,嚇得腳底一滑,差點吃個狗吃屎。
“黐線噶!”他邊跑邊哭著罵。
單七七從一條巷子追到另一條巷子,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不能就這樣算了,憑什麼總是我受氣,憑什麼都欺負我,憑什麼。
沿途街坊探出頭來,看得目瞪口呆。
——“這不是蓮花巷那個細路女嗎,平日畏畏縮縮,今日食錯藥啊……”
單七七無視這些議論,風颳過耳朵,汗水打溼衣襟,從未有過的酣暢淋漓之感在血液裡奔湧,心底積壓多年的憤怒和委屈,藉著這股勁,一股腦宣洩出來。
眼見平頭男要鑽進前面更雜亂一條巷子,單七七一個勐衝,伸出往前一夠,扯住平頭男校服後襟。
平頭男被她扯得失去平衡,面朝下摔在地上,啃一嘴爛泥。
單七七收勢不住,跟著撲倒,怒火和蠻力支配著她,她不像那些男生打架用拳頭,她有她的打法。
去抓,去撓,去掐。
“放手,痛啊!”平頭男拿胳膊根本擋不住,哭得一顫一顫。
“剛才你笑我,可不是這副模樣,換你自己被欺負了,知道痛了,知道哭了,剛才怎就不知考慮別人感受啊?”
單七七專挑皮薄柔嫩地方招唿,傷不著人,侮辱性卻極強。
旁邊兩個同夥傻站在幾步外。
被按在地上的平頭男朝他們哭喊。
單七七眼眶通紅地瞪向另外兩人,“來,一齊上。”
這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徹底嚇退那兩人。
趁著單七七喘息間隙,平頭男趁機掙開,連滾帶爬地起來,捂著火辣辣的臉,落荒而逃。
再也不敢招惹單七七了,她太會打架了,根本就打不過。
單七七跪坐在地上,看看自己一身塵土,慢慢站起來,腿好酸,但心裡那股憋久的濁氣,全都隨著那翻胡亂的抓撓,散了出去。
她雙眼迷茫地往家走,一會兒傻笑一下。
那是她第一次認清自己。
原來她並不是天生的窩囊廢,只是從來沒有人站在她身後,做她後盾,給她做自己的勇氣。
藍煙把她回家的門關上了,卻為她開啟了另一扇門。
單七七穿過筒子樓裡那排永遠停不齊的腳踏車,上到三樓,長長的連廊在眼前延伸,走到中段,她停住了。
那扇離開時緊閉的門,此刻,為她而開。
單七七心裡一喜,邁步進去。
藍煙坐在沙發上,坐姿並不端正,兩條腿斜在一側,手腕隨意搭在曲起的膝蓋上,目光從單七七沾了塵土的臉向下掃,“進來,關門。”
單七七依言帶上門。
走廊雜音被隔絕,屋裡一片安靜。
沙發上已經放著乾淨衣物,藍煙伸出一根手指,隔著空氣點了下,“褲子脫了。”
“啊?”單七七的腳趾在鞋子裡羞澀蜷縮,半天沒有動作。
“脫。”又一陣催促。
單七七哪還有剛才當街追人的戾氣,兩隻鞋尖蹭了蹭,臉紅得不像話,在藍煙逐漸不耐煩的眼神裡,極其彆扭地把校褲往下褪,邊褪邊看藍煙臉色,半分鐘過去,只露出一點內褲邊。
“叫你除褲就爽手點,”藍煙等得不耐煩,“磨磨蹭蹭做什麼,你還怕看?”
“有點……怕。”
“怕我?”藍煙覺得好笑,“我一個女人,你有的,我也有,快點,你到底還要耽誤我多久時間?”
“不,不耽誤你時間,”單七七一臉難為情,“這就脫。”
她閉上眼,心一橫,把校褲褪到底。
只穿一條弄髒的內褲,赤著兩條腿在藍煙面前。
藍菸頭一歪,“都脫了。”
反正都脫成這樣了,也沒什麼不好意思的了,單七七臉皮越練越厚,臉不紅心不跳把最後一層遮羞的底褲脫了。
光熘熘地站在那,雙手不安地擋一擋。
藍煙看一眼,嘖一聲,“手拿開。”
“哦。”
藍煙蹲下身,這個動作讓她身上那件吊帶背心領口垂得更低,她沒把單七七放在眼裡,完全不擔心被看,提都不提一下。
單七七沒亂看,她看的是從藍煙耳旁滑落的一縷發,隨著她為單七七把弄髒處擦乾淨的動作,輕輕晃動,先是落在頰邊,最後,咬在唇角。
單七七看到愣神。
“喂,我同你說話。”
她被藍煙的聲音喚回神,“嗯?”
“換條幹淨的。”
“好。”
單七七從藍煙手裡接過乾淨內褲,手指碰到藍煙的指尖,涼涼的。
她眨了眨眼睛,迅速把雙腿伸進去,提到膝蓋時,藍煙拿起一片衛生巾,說:“我教你一次,看著,這面貼內褲,膠紙撕開,這樣——”
她伸手一揭,將貼紙撕下,站起來一點,幫單七七把衛生巾貼到內褲上,“對準中間,不要太后,然後壓實兩邊,喏,就這樣。”
“明不明白?”她順手給單七七的內褲提上去。
單七七點了點頭。
藍煙把兩包衛生巾塞到單七七懷裡,“頭兩天量會多點,一兩個鐘頭就要換一次,如果肚子不舒服,就用熱水袋捂一捂,不要吃生冷食物,雪糕,凍水,這幾天忍下嘴。”
她說一句,單七七就點一次頭。
藍煙伸手扯下日歷,上面是今天的日期,一併塞到單七七懷裡,“記住這次是幾號開始,下次自己留心,書包裡多放幾片衛生巾,有備無患。”
“好。”
單七七去找外褲時,藍煙很自然地撿起單七七脫在地上的校褲和內褲,團在手裡往外走。
單七七心裡一緊,“我……可以自己洗。”
藍煙側頭瞥她一眼,“費什麼話,我順手而已,愛幹嘛就幹嘛去,別在這裡礙手礙腳。”
她摸出半塊邊緣軟化的黃香皂,朝沖涼房走了。
單七七看著她的背影,喉嚨堵得發緊。
她捏著那頁日歷紙,上面的日期反覆鞭打她的眼,她多希望時間能夠倒流,能夠重回她剛認識藍煙那一天,這樣,她就不至於為了兩週期限在即,這樣捨不得藍煙了,藍煙太好了,但這份好,是藍煙從緊巴巴的生活裡,為她擠出來的光亮,她有什麼資格,一直貪圖她的好,成為拖住她腳步的羈絆。
等到褲子晾乾時,她也該離開了。
第9章
翌日,夜晚十一點過,疲憊的單七七從客來香餐館回到筒子樓,推開家門,迎面一片漆黑,藍煙不在家。
為了省電,單七七沒開燈。
藍煙常穿的那雙細跟涼鞋不在門邊,屋裡脂粉味一陣刺鼻,都是藍煙的味道,聞得單七七好想哭。
她應該儘快收拾那點少得可憐的行李,準備明天的離開。
識趣一點,自己離開,很難受,但要是藍煙開口趕她走,心裡只會更難受。
捨不得藍煙的一顆心讓她情不自禁下了樓,她去了一個地方——鑽石明珠。
藍煙在裡面。
一整天沒見著藍煙,好想她,想再多看她幾眼,哪怕是躲在見不得光的角落裡。
趁門口保安和醉醺醺的客人扯皮間隙,單七七迅速貓腰,從保安手臂和門框的縫隙熘進去。
這次,她有經驗了,沒像上次一樣,直愣愣地站在惹人注意的燈光下,她快速掃過混亂的舞池和擁擠的卡座,行動起來,躲在一堆摞起來的酒箱後面,使勁睜大眼睛,搜尋藍煙的身影。
散發淡淡黴味的角落,罕有人至,單七七安然把心放肚。
就在這時,兩個男人晃到附近,恰好停在離她幾步之遙的過道口。
他們以為這裡沒人,說話毫無顧忌。
單七七腰哈得更低,豎起來耳朵,聽出來其中一個男人的音色,那油膩的腔調,正是那天糾纏藍煙的陳老闆。
“丟!”陳老闆啐了一口,滿嘴怨毒,“個八婆,有女怎麼了,有女就不能玩刺激啦,看她走路那腰條,床上扭起來不知有多騷,扮清高,真以為自己是仙女下凡啦,老子大把錢,還能養不起她,不識抬舉。”
狗腿子服務生趕忙附和,“是是是,陳生您好有面,是她不識抬舉。”
“算你識相,”陳老闆從兜裡掏出一根黃澄澄的金條和一個很小的塑膠包,塞到服務生手裡,“給她那杯酒里加點料,讓她更放開點,另一杯是我的,照正常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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