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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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煙聽完,低低嗤了一聲,慢條斯理攏了攏身上那件寬大的襯衫,是單七七的。
片刻後,她眼尾輕輕一挑,病懨懨的風情裡裹著刺,掃了吳嘉怡一眼,懶懶的話語吐出,“你覺得我這裡,是慈善機構,還是孤兒收容所啊?”
吳嘉怡一聽這話,淚眼勐地睜大,她慌忙往前一步,“姨姨,我會好乖好乖的,我不會調皮,不會給你惹麻煩的。”
藍煙居高臨下看她一陣,唇角勾起一抹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笑,“細路女,唔好以為扮可憐就可以萬事通行,我同你,沒呢啲緣分。”
話說到這份上,阿恣什麼都明白,“藍姐,我看你臉色不太好,你休息吧,我們就不打擾了。”
藍煙輕輕點頭,多餘的話,一句都懶得說。
她把門關上了。
阿恣拉住吳嘉怡的手,催促道:“走啦。”
吳嘉怡甩開她的手,往門口一蹲,倔強道:“我不走。”
阿恣聲音拔高,“你搞咩啊,唔走留喺度做咩,藍姐唔中意你,你唔明?”
吳嘉怡近乎蠻橫道:“我就要她做我媽媽,她總會做我媽媽的!”
阿恣看她油鹽不進的樣子,真後悔同情心氾濫,就應該把她丟回老家,轉身作勢要走,“你走不走!”
吳嘉怡把頭埋下,“不走。”
阿恣冷哼一聲,真的轉身走了。
她心裡有數,吳嘉怡不過是一時賭氣,餓兩頓,吃幾日閉門羹,自然就會乖乖回來,何況她才九歲。
但對吳嘉怡來說,跟能做藍煙女兒比起來,暫時受點苦算什麼,這種機會,博到盡都要抓住。
於是,接下來幾日,蓮花巷的街坊就發現,藍煙身後,多了條小尾巴。
藍煙去夜場,她就安安分分在外面等,不吵不鬧。
藍煙回家,她就亦步亦趨跟著,到了門口,規規矩矩蹲低,守住個門。
儘管藍煙並沒有再理她。
吳嘉怡寧願藍煙回頭罵她一句,斥她一聲,哪怕用之前那種又冷又毒的口吻說她扮可憐,都好過現在這般,徹底被當成透明人。
就這樣,她愈發偏執。
-
遠在中州的單七七,對蓮花巷發生的一切一無所知。
她並不知道,有個小女孩,正日日守在姨姨門口,虎視眈眈盯著姨姨身邊屬於她的位置,想要趁虛而入,取代她。
這段日子,單七七沒有聯絡姨姨,是因為她還沒想好兩全其美的辦法,也就不敢撥通電話,再去觸碰讓兩個人都疼的關係。
李玥心中的擔憂,一天比一天一深。
單七七臉色比剛到中州還要差,眼底疲憊藏也藏不住。
李玥看在眼裡,急在心裡。
此時,單七七坐在桌子前,拿筆在草紙上算著什麼。
李玥問:“七七,你算什麼呢?”
“算帳。”
“什麼帳啊,日常開銷?”
“嗯。”
不是,她在算最近賺的錢。
單七七放下筆,身子往後一靠,頭靠在椅背上,沉默好一陣,她呢喃道:“十天了。”
“嗯?”
“開學十天了。”
李玥附和道:“是啊,都開學十天了,不過過幾天就是中秋假了,好想回家啊,食堂的飯難吃死了……”
十天了,好想姨姨。
前陣子她拼命找事做,把時間塞得滿滿當當,就是為了壓抑心底那份翻江倒海的思念,不敢想姨姨。
她以為只要足夠忙,就能把那份思念壓下去,可此刻一閒下來,所有被刻意忽略的情緒,全都一股腦地湧上來。
心臟像被一隻手緊緊攥著,又悶又疼,那些平日裡強壓下去的牽掛,愧疚,想念,再也控制不住。
單七七拿起手機,點開訂票軟體,想了又想,手指還是沒忍住點下去。
她等不到放假了。
她想偷偷回去,遠遠看姨姨一眼。
一眼就好。
票剛定好,單七七心裡那股憋了許久的勁一鬆,人還沒站起來,忽然一陣尖銳的絞痛從胃部湧出。
她身子一弓,往前踉蹌半步,手按在上腹,額頭冒出汗珠,眼前一陣發黑。
“七七!”
李玥慌忙過來扶住她的胳膊,焦急道:“你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單七七剛開口,喉嚨就發緊,噁心感往上湧,渾身控制不住地發顫,“胃……好疼。”
她這陣子心情不好,三餐胡亂對付,餓一頓飽一頓是常事,不僅如此,夜夜還不要命地往肚子裡灌酒。
李玥總擔心她的身體會出狀況。
李玥嚇得不輕,趕緊架著她往外走,“我送你去醫院。”
到醫院一查,是急性胃炎,酒精刺激,加上飲食不規律,勞累過度,導致的持續低燒。
醫生說晚來一步,很可能燒得更重,要是引發脫水和劇烈嘔吐,人會直接扛不住。
單七七迷迷煳煳被扶進病房,針頭扎進手背時,人已半昏半醒。
低燒斷斷續續,一陣冷一陣熱。
夢裡全是姨姨。
她想說話,卻只能發出含煳的氣音,蜷縮在床上,疼得眉頭一直緊皺。
李玥守在床邊,看著她燒得通紅的臉,彎腰靠近她,“七七,你姨姨號碼多少,我給她打個電話好不好?”
下秒,單七七抓住李玥手腕,意識依舊模煳,渾身依舊虛弱,手上力氣卻大得反常,又啞又幹的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不要。”
李玥一怔,“你都燒成這樣了!”
單七七緩緩搖頭,“不準告訴她,我不要她看到……我這樣。”
李玥看著她這副死撐的樣子,心裡又酸又澀,最終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讓她寬心,“好,我不說,不說,你好好睡。”
單七七這才鬆了手,昏昏沉沉又陷入混亂的夢裡。
以前她稍微有點頭疼腦熱,都要鬧到姨姨面前撒嬌賣慘,一點小事也要放大十倍,就為換姨姨一句心疼,可現在她躺在病床上,燒得渾身發軟,胃裡翻江倒海,卻死死咬著牙,不肯讓姨姨知道。
一來是怕姨姨看見她這副模樣,就更不可能鬆口。
更深一層是,在和姨姨這麼久的拉扯裡,她終於慢慢看清,姨姨究竟有多愛她,她開始慢慢在這段感情裡,凡事不再向外索取,而是向內收斂。
可是長大了的小孩,真的會讓姨姨開心嗎?
她收起撒嬌,藏起脆弱,不再事事鬧到姨姨面前,她以為是成長,是體諒,可在姨姨眼裡,或許是——你慢慢不再需要我了。
-
往年中秋節,她們都是一起過。
藍煙會早早備好雙黃蓮蓉餡的月餅和柚子,單七七每次都吃噎,藍煙就會一邊兇她“餓死鬼託生的”,一邊笑著給她倒水,剝一瓣柚子送進她嘴裡。
燈影底下兩個人,拌嘴都甜。
今年,巷子裡都飄起月餅香。
單七七那邊,一條訊息都沒有。
算算日子,明天,單七七就該放中秋假了。
又一次經過巷口士多店,藍煙遲疑片刻,還是進去了,她在月餅櫃前站了一陣,拿起兩盒雙黃蓮蓉,結帳離開。
吳嘉怡跟在藍煙身後,不遠不近。
藍煙雙臂環抱在胸前,腰胯一擺一送,一步一步踏上臺階,裝著月餅的塑膠袋隨著她的步伐左右輕晃,那件不合她尺寸的寬鬆襯衫從肩頭滑下半截,挽在臂彎,露出裡面細細一根肩帶。
她慢慢側頭,指尖漫不經心地一勾一提。
完全是下意識的舉動。
因為每次她那樣穿衣服走路,都會格外妖嬈,旁人盯著她看的目光就會格外熱切。
每次單七七撞見,臉就繃得緊緊的,酸熘熘地小聲嘟囔。
吃悶醋,不開心。
那時藍煙總愛逗她,任衣服往下墜得更惹眼,就想看她炸毛的小模樣。
可現在,單七七不在她身邊,她把敞開的襯衫往中間攏了攏,連胸前惹眼的風光都一併遮住。
就算單七七看不見,也要把她千里之外的情緒,小心翼翼地放在心上。
走到二樓轉角,樓下垃圾桶傳來嘩啦一聲響。
藍煙垂眸往下一掃,看了兩秒,就收回目光,腰肢輕轉,繼續往樓上走。
到了家門口,藍煙掏出鑰匙,懸在鎖孔邊,靜靜站了許久,塑膠袋在手裡微晃一下,下秒,她忽然折身。
已經蹲在門邊的吳嘉怡往她面前挪了挪,“姨姨。”
藍煙險些被她絆倒,卻連眼皮都沒垂一下,堪堪穩住身形,從吳嘉怡身側繞過,步子比剛才急了點,原路返回。
她來到一樓垃圾桶旁,站定在昏暗中。
又一陣嘩啦聲響。
紅紅的眼眶浮現一絲期待。
她微微彎腰,上身輕探,抬手扶住又從肩頭滑落的襯衫,視線落進垃圾桶的陰影裡,輕喚一聲,“七七……”
聲音裡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又裹著幾分化不開的思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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