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12頁
藍煙靜靜站在那裡,隨著單七七剖白內心的話語,那雙往日總是盛著溫柔寵溺,帶著母親般呵護的眼眸,慢慢褪去長輩的焦灼與管束,出現前所未有的,全然平等的認真。
她不再是看著一個需要時刻拎回正路的小孩,而是在看一個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懂痛也懂愛的成年人。
她微微垂著眼,睫毛輕顫兩下,很久很久,她攢了多少日夜的擔憂,惶恐與輾轉難安,通通散在潮溼的風裡。
像是終於鬆了一口氣。
終於。
風掠過湖面,帶起一陣溼涼,藍煙看著那雙執拗的眼睛,忽然輕輕笑了。
“你即刻給我滾上來。”
單七七將她的情緒盡數收進眼底,這些天,姨姨就算兇她,也是看她臉色,已經好久沒用這種語氣跟她講過話了。
“好。”
岸壁很高,水面離湖沿足足有一人高。
單七七死死扣住青石稜縫,指尖磨出血痕,鎖骨皮膚被石稜磨得生疼,每一次抬起手臂發力,喉嚨裡都會響起壓抑的喘息。
以前單七七手指頭稍微磕破點皮,藍煙都要蹲下來替她吹半天,在她眼裡,單七七永遠是一個還沒斷奶的小寶寶。
但此刻,藍煙就立在湖岸,手掌攏著風,點了一支菸。
她不緊不慢吸菸,垂眸看著單七七,眼眶紅得厲害,心疼得厲害,卻沒有向前一步,那不是冷漠,是母親對孩子,愛到極致的放手。
單七七弓著背,雙腳胡亂尋找支點,一個不穩,整個人往下滑了半尺,濺起一串水花。
藍煙幾乎是下意識伸出手,眼睫一顫,那雙手在半空中頓住,緩緩收回來。
煙霧模煳了藍煙通紅的眉眼。
也模煳了她視野中一身硬骨頭的單七七。
恍惚間,思緒被拉回初見。
那時候,藍煙匆匆掃過單七七一眼,轉頭便記不住這孩子的相貌,平平無奇,半點記憶點都留不下。
後來這七年,她與單七七相依相伴,她習慣把單七七護在羽翼之下,看著她一天一天長大,但她眼中的單七七,永遠都是小寶寶的模樣,每次把視線聚焦在她臉上,就自動蒙上一層母親一樣的濾鏡,明明稜角已經長開,她卻總能看到軟乎乎的嬰兒肥。
濃煙被湖風一點一點吹散,藍煙夾在指間的煙很久沒有往唇邊遞一口,那截曲起的腕骨在夜色裡泛起冷白的光。
心底因為單七七不再依賴她而滋生的失落越多,此刻,她眼中的單七七就越是清晰。
不再是一個需要她永遠捧在懷裡哄的小寶寶了。
眉骨鋒利,眼尾勾出銳度。
鼻樑挺直,下頜很明顯。
溼衣裹著肩臂,繃出流暢的線條,每一次發力都透著一股年輕的力量。
藍煙完完全全以一個女人的目光,看著她,看到的是一個正在拔節生長的成年女性,看到一絲她骨血裡的野性,看到一絲她軀體裡的張力,一種陌生又奇妙的感覺開始往外湧,心臟像被什麼攥住了。
已經爬上岸的單七七翻過欄杆,鞋底重重砸在地面,咚一聲悶響——
月光溫柔地流淌,像是每一次高潮後的恍惚。
藍煙把手覆在心口,掌心之下,絮亂幾聲跳動,與那落地聲響,同時發生。
單七七渾身溼透,活脫脫一隻落湯雞。
藍煙怔怔看著她,直到一截燃盡的煙灼得指尖開始發燙,她把煙掐滅,一時之間,半句言語都沒有。
單七七擦了擦臉上的水,接著,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雙手攥住她衣角,仰頭對她認錯,“嚇到姨姨了,對不起,我錯了,任姨姨怎麼罰我都好。”
藍煙抱著胳膊,倚著欄杆,支撐住身體,低頭看她時,長卷發順著肩側滑落,“罰你?”
“嗯。”
“你不是好有力氣嗎?”
“嗯。”
“起來。”
單七七起身之時,藍煙雙手摟住她的脖子,疲憊地靠在她懷裡,“走不動了,一步都走不動了。”
她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就罰你,抱我回家。”
話音剛落,單七七就將她抱起來,年輕的身體像是有用不完的力氣,步子邁得很穩,一步都沒有晃。
沒走幾步,單七七頸側忽然傳來一陣細微的疼。
藍煙在她脖子上咬了一口。
單七七咬著牙,一聲沒吭。
痛感很快褪去,取而代之是一陣輕柔的吸吮,吻得她心頭小鹿亂撞時,藍煙虛弱的聲音貼著她發燙的皮膚悶悶響起,“七七,我相信你。”
單七七眼眶一熱,淚光閃爍,夜色裡亮得發顫,她貼著藍煙的耳鬢,哽咽的聲音鄭重向她保證,“我絕不會辜負姨姨對我的信任,我會賺很多很多錢,我會和姨姨一起,讓我們這個家,越來越好。”
藍煙輕輕點了頭。
家還沒到,藍煙就已經在她懷裡熟睡,眉眼舒展,終於願意在她累了的時候,依賴她,相信她,將自己,完完全全交給她。
這份毫無保留的託付,對單七七而言,重過世間一切,像上天垂憐,恩賜給她的光,珍貴得讓她連唿吸都帶上小心翼翼的虔誠。
“想說對不起,對不起因為我的那些莽撞衝動,讓姨姨受了好多委屈。”
“可更想說的,是謝謝你,謝謝姨姨讓我這麼幸運,成為能與你並肩攜手,分擔你命運的那個人。”
藍煙沒有給她回應,愈發安穩的唿吸聲,就是她最好的回應。
-
凌晨兩點。
單七七在床上翻了個身,發現藍煙不在,她揉著眼睛爬起來,迷迷煳煳踩著夜色出去找。
今天是中秋,頭頂的月亮又大又圓,清冽銀輝潑灑下來,漫過連廊的欄杆,最美的月光,落在最美的女人身上。
藍煙站在欄杆邊上,仰頭望著天上的月亮。
“姨姨,你不困嗎?”
“不太習慣這個時間睡覺。”
單七七走到她身邊,和她並肩,一同望向這漫天月色。
“和姨姨一起過的第七個中秋了。”
“嗯。”
那些朝夕相伴的點滴,甜的,苦的,難的,痛的,都揉進這一輪又一輪的月圓裡,七年時光,悄然而過。
單七七側過頭,認真看著她,“以後每一年中秋,我都要同姨姨一起過。”
藍煙靠著她的肩,月光灑向她沉鬱的眼底。
單七七挺直嵴背,讓她靠得更安穩,這段最煎熬的日子總算過去了。
年年歲歲,朝朝暮暮,月圓人也圓,一切會慢慢好起來,往後都會是好日子。
她相信。
第90章
實在太累,她們快到中午才醒。
單七七已經跟阿恣打過招唿,阿恣聽完她說的那些話,十分同情吳嘉怡,反正她也是一個人過,不如就把這孩子留在身邊。
估摸著時間,她應該快到了。
昨夜,吳嘉怡一時沒有地方落腳,留在她們這裡過了一夜,睡的是單七七的床。
雖說單七七是跟藍煙睡同一張床,但畢竟有外人在,她規規矩矩,什麼都沒做,連每夜必備的,含著那個到天亮的環節都沒有。
這使單七七非常飢餓,以至於到現在都興致缺缺。
三人圍坐桌前吃午餐,單七七和吳嘉怡暗中對視幾次,擠眉弄眼,小動作不斷。
藍煙全都看在眼裡,面上卻不露聲色。
單七七吃飽了,放下筷子。
藍煙往椅背一靠,犀利的眼神掃過她,“七七,你下樓,去買兩節五號電池。”
單七七頓時明白藍煙的用意,這是要把她支走,留下吳嘉怡單獨套話,也不知道剛才她那幾個眼神,吳嘉怡有沒有參透明白。
單七七不是怕別的,就是怕吳嘉怡年紀小,一碗麵就能讓她感恩戴德,什麼忙都肯幫。
對她尚且這樣,何況是對姨姨。
姨姨本就心思細,剛才吃飯時那眼神,擺明是在打量,揣度。
昨夜姨姨心力憔悴,沒顧上深究,如今風波已過,人靜了,氣平了,有些沒來得及算的帳,自然要一一算清楚。
單七七不情不願道:“屋企不是有電池嗎,找找就有啦,落樓好麻煩。”
藍煙眼尾一挑,十足的壓迫感,“宜家系咪大曬啊,叫你鬱下都唔鬱,使喚唔喐你喇系咪?”
那陣壓制力讓單七七騰一下從椅子上彈起來,腦袋點得像搗蒜,“即刻就去。”
她抓起鑰匙,腳步匆匆往門口走,生怕慢一步又惹藍煙不高興。
剛推開門,身後傳來吳嘉怡的聲音,“阿姐,順便買支眼藥水啦。”
單七七回頭,困惑地看向她,“做咩要買眼藥水啊。”
吳嘉怡指了指眼睛,語氣純純的呆呆的,又全是對她的關心,“食飯呢陣我見你一直不停眨眼睛,尋晚你落咗湖,眼睛俾湖水浸壞咗唔舒服吖,買支眼藥水滴下會好啲。”
單七七嘴角抽了抽,咬牙切齒兩下。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