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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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去買你最中意的小蛋糕,同你慶祝下,好不好?”
單七七鼻尖動了動,好似已經聞到蛋糕味,眼睛彎成兩道小月牙,往前傾了傾,幾乎要貼到螢幕上,“好啊,可是姨姨,你還沒有誇我呢,一句都沒誇哦。”
第97章
如果讓藍煙說出一段甜膩的話,那就不是藍煙了。
她笑彎眼角,隔了好一陣,才啟唇,聲音很輕很軟,“我們七七長大了。”
很簡單一句話,卻讓單七七溼了眼睛。
因為她看單七七的眼神太認真了,那雙浸了光的眼睛,告訴單七七,她有多為單七七感到驕傲。
單七七險些當著她面落下淚來,慌忙仰了仰眼,將眼底溼意忍回去。
視訊通話結束通話之後,單七七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麼都睡不著。
耳邊,心裡,反反覆復都是藍煙那句輕柔的話語。
滿心都是被心愛之人認可的狂喜。
她沉沉睡去,做了一個夢。
還是老地方,那棟筒子樓。
單七七變回小小中學生,揹著書包,一腳深一腳淺踩過積水的樓梯,遠遠看見藍煙倚在屋門口,望著遠方抽菸,一臉說不出的憂傷,看到單七七,輕輕笑了。
單七七撲進她懷裡,“姨姨,我自己坐了好遠的車回來,我厲不厲害!”
藍煙伸手撫上她的臉頰,指尖帶著淡淡煙味,動作輕得像是生怕碰碎她。
她笑著,依舊是那一句,“我們七七長大了。”
單七七還沒來得及為之喜悅。
藍煙下一句便落了下來,“長大了,就不再需要姨姨了。”
“才不是!”單七七立刻急著反駁,眼眶一下子紅了,“我永遠需要姨姨,永遠——”
她低下頭,胡亂抹著眼淚。
視線中,菸蒂落在積水裡,火星“滋”地一聲滅了。
單七七抬頭。
連廊空蕩蕩,潮溼的風穿堂而過,捲起地上的碎煙屑,打著旋飄遠。
像是已經無影無蹤的藍煙。
“姨姨?”
“姨姨——!”
單七七瘋了一樣在連廊裡跑,一間一間推開虛掩的舊門,門軸發出刺耳的聲音,揚起的灰塵嗆得她咳嗽,每一間屋子都沒有燈光,沒有暖意,更沒有藍煙。
她喊到嗓子嘶啞,哭腔在裹滿潮意的連廊裡反覆迴盪,卻只換來自己的迴音,還有失去姨姨的恐慌裡。
就在這極致的絕望裡,單七七勐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冷汗浸透睡衣,冰涼黏膩,額髮被汗水打溼,她大口大口喘著粗氣,心臟瘋狂擂動,眼角還掛著未乾的淚水,久久沒能從那場可怕的夢裡掙脫。
她手忙腳亂地摸過枕邊的手機,指尖抖到按不準按鍵。
她連思考都沒有,憑著本能磕磕絆絆打字,「姨姨,別離開我。」
訊息傳送出去,她脫力地往後一靠,眨著空洞的眼睛,望著天花板上模煳的暗紋。
夢裡那種被丟下的空落感,太真實了。
筒子樓的潮氣,熄滅的菸頭,消失的藍煙,全都清清楚楚刻在腦子裡,連心痛都尖銳得不像幻覺,一下一下,扎得她唿吸發緊。
整座城市都睡死了,安靜得只能聽見空調微弱的風聲。
她在千里之外的陌生酒店裡,被無邊無際的絕望包裹,像沉在冰冷的水裡,伸手抓不住任何安全感,全世界好像只剩下她一個人,抱著一句沒回音的“姨姨別離開我”,惶惶不安。
她快被黑暗吞沒了。
這時,一陣急促的鈴聲劃破死寂,亮起的手機螢幕像一束光一樣,刺紅她的眼睛。
是凌晨兩點多啊,風都停了,星辰都暗了,可藍煙在她最需要的時候,又一次,第無數次出現了。
無論何時,無論何地。
正如同當年那個夜晚,她無家可歸,以為這一生都要漂泊無依,藍煙彎腰將她抱起,說會給她一個家。
“姨姨……”只一聲,尾音抖得不成樣子,積壓的恐懼瞬間決堤。
幾乎是下一秒,電話那頭便響起藍煙帶著擔憂的沙啞嗓音,“怎麼了?”
單七七吸了吸鼻子,話不成句,“我……想你。”
藍煙聲音更柔了些,用她獨有的,剋制又細膩的溫柔,問:“做噩夢了?”
“嗯。”
“夢見什麼了?”
單七七想到那個場景,不禁攥緊被角,鼻音重得厲害,“夢見姨姨丟下我,不見了。”
"傻孩子,夢都是假的。 "
“可我好怕。”
藍煙溫柔的聲音順著聽筒傳過來,一聲接一聲,像一雙溫柔的手,溫柔地拍著她的後背,將她心中恐懼給撫平,“別怕,別怕……”
單七七發慌的心口漸漸安穩起來,但她還是不安地開口道:“姨姨,你說,你不會離開我,我要你親口說。”
靜了幾秒。
這幾秒長得讓單七七連唿吸都不敢太大聲,生怕一不留神,這份安穩就不見了。
“嗯,不離開你。”
藍煙頓了頓,又重複一遍,“我不……離開你。”
說話間,那聲極輕極細的哽咽,被單七七濃重的鼻息掩蓋。
單七七平復一陣心情,關心道:“姨姨,這麼晚了,你怎麼還沒睡?”
“起夜,剛好看到你的訊息。”
單七七心頭一緊,“姨姨,你是不是又頭痛了,又睡不好覺了?”
“不是。”
單七七追問:“真的不是嗎?”
“真的,不騙你。”
也是,她已經很久沒聽過姨姨說頭痛了,也很久沒見過姨姨吃一片藥了。
單七七心疼藍煙這麼晚了還熬著,“姨姨,我已經好了,你快睡覺,我掛……”
話沒說完,她就已經開始捨不得。
明明相隔這麼遠,明明看不到單七七的表情,藍煙卻一句話就戳中她心底最深的需要,“不掛了,就這樣睡,好不好?”
單七七捂住癟起來的嘴,用力點了好幾下頭,“好。”
她躺下去,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半張臉埋進枕頭裡,只露出一雙泛紅的眼,緩了緩,閉上眼睛。
不知過了多久,藍煙的聲音響起,“乖,我抱著你呢。”
單七七滿是依賴地“嗯”了一聲。
她用力往手機方向貼了貼,像是真的鑽進那個溫暖的懷抱裡,像是真的聽到姨姨的心跳聲。
耳邊持續不斷的輕淺唿吸,成了最好的催眠曲。
意識像墜進綿軟的雲絮裡,慢慢往下沉。
單七七睫毛溼溼地顫著,淚珠掛在末梢,搖搖欲墜。
其實,她還是會有點怕。
最近,她總會有這樣的感覺。
她的姨姨,是一個好特別的女人。
你該如何形容她,你無法準確地形容她。
她是生動的。
會燙成熟的捲髮,會化精緻的妝容,會像個小女孩一樣,把十根手指塗上漂亮的指甲油。
身處老舊潮溼的筒子樓,也會把生活過得有模有樣。
可她又是空白的。
她很少訴說自己的過去,不抱怨現在生活的苦,也不炫耀曾經生活的甜。
她看起來什麼都不在乎。
不在乎別人看她的眼光,不在乎物質的好壞,不在乎世間的熱鬧與繁華。
她活著,彷彿就只是為了活著。
可她又什麼都在乎。
在乎單七七有沒有吃飽,有沒有穿暖,有沒有受委屈,在乎單七七每一個細微的情緒。
凌晨兩點,也不會錯過她的訊息。
沒在一起的時候,煙霧繞過她美豔的眉眼,近在眼前,卻遠得像觸不到的天邊。
在一起的時候,單七七會擁抱她,會親吻她,會在每一次更近一步的關係裡,覺得自己很幸福。
可就算是情到極致的親密裡,藍煙也不會失控地尖叫,失態地沉淪,最多會抓緊她的後背,捂住自己的嘴,用那雙泛起薄薄水汽的眼睛,看著她。
像一縷煙,風一吹就散了。
像一汪水,隨時會流進一望無際的河流。
那晚,藍煙用那雙憂傷的眼睛看著單七七時,即使她嘴角含笑,單七七依然會有一種錯覺——
我是正在擁有她呢。
還是快要失去她呢。
單七七有多想好好做一個大人,來保護姨姨,此刻,她就有多像一個孩子,用那句哽咽的呢喃,向姨姨訴說她濃濃的情意。
“姨姨,不管我長到多大,不管我變成什麼樣子,我都需要你,我只需要你,我永遠需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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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單七七對著鏡子,看到自己那雙紅腫的眼睛,她用冷毛巾簡單敷了敷,把情緒收拾好,確定是最好的狀態,這才出門。
車子平穩駛出酒店。
雖說是私人行程,但單七七以為蘇靜還會帶她去寫字樓或者別的正式場合。
可車子七拐八繞,最終停在一間清早開門的茶樓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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