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146頁
她望著前方的目光,驟然一滯。
黯淡的眼眸裡,先是掠過一絲詫異,接著被極致的驚豔填滿,連唿吸都變重了。
大概是她的唿吸聲太大,單七七看了她一眼,然後隨著她的目光,和她看向同一個地方。
然後,單七七眼中的一切瞬間失焦。
水晶燈的碎光,碰杯的聲響,旁人的談笑,聲色光影全都化作一團模煳晃動的色塊。
每一團聲色塊裡,都嵌著一聲秒針的滴答。
時間於她從來不是流動的河,是生鏽的鐵鏈,一環扣著一環,每一環都鑄著“離別”二字,她被捆著,綁著,麻木地往前走了2389個日夜。
觥籌交錯,推杯換盞,談笑的人群剪影裡,直到一道豔紅身影,讓人目不轉睛的女人,讓她朝思暮想的藍煙,自光影縫隙間搖曳而出,帶著筒子樓永遠散不去的潮溼水汽,從將近七年的時間迷霧裡清晰起來。
那一刻,2389這個數字,在她腦海裡炸成漫天飛舞的粉末。
新的時間,重新開始跳動。
第一秒,她看見那裹身的酒紅旗袍。
第二秒,她看見那搖曳生姿的步伐。
第三秒,她看見那成熟的長卷發。
第四秒,她看見那含笑的紅唇。
第五秒,她看見那撩人的眼眸,穿過人群,穿過時間,朝她看了過來。
單七七不敢動,不敢眨眼,甚至不敢用力唿吸。
她怕這只是上天開的一個玩笑,怕又是一場夢,怕下一秒,一覺醒來,又被拉進那個沒有藍煙的第2390天。
可藍煙就站在那裡。
隔著十幾米的人聲鼎沸,隔著2389天的杳無音訊,活生生站在那裡,風情萬種站在那裡。
新的時間還在緩慢而堅定地走著。
一秒,兩秒,三秒。
單七七的耳朵裡再也沒有秒針滴答的酷刑,只剩下自己擂鼓般的心跳,一聲,又一聲,和這新生的時間,嚴絲合縫地同頻共振。
每一秒,都在告訴單七七——
你的心,活過來了。
你的天,亮了。
你的姨姨,回來了。
可是現在的單七七已經不是當年那個莽撞熱烈的小孩子了,不會失控地起身,不會讓眼淚往外流,不會跌跌撞撞地撲進她的懷裡,不會上氣不接下氣地向她訴說心裡的委屈。
心中翻江倒海,她卻沒有動,沒有做出什麼表情,唯有一雙泛紅的眼睛,替她擁抱她失而復得的愛人。
你明明答應過我,會一直陪著我,為什麼不辭而別,她們有沒有欺負你,你都受了什麼委屈?
這些年,你都去了哪,見過什麼人,音訊全無的日子裡,你過得還好嗎?
有沒有人懂你的難處,有沒有人在你需要的時候,給過你溫暖?
夜裡有沒有再頭痛,煙有沒有戒,有沒有好好照顧自己?
是不是也像我想著你一樣,想著我?
現在的我,是你的驕傲嗎?
你還愛著我嗎,還像當年一樣愛著我嗎?
我們,還是我們嗎?
時間帶走了她年少的莽撞,帶走了她敢愛敢鬧的熱烈,帶走了她天不怕地不怕的稚氣,只留給她一身剋制的外殼。
多少喜悅,變成沉默,多少洶湧,歸於平靜,多少難過,學著不動聲色,多少想念,留給那枚被摩挲千遍萬遍的定情戒指。
外人眼中的單七七,眉眼淡漠,唇角平直,面上一片平靜。
只有離她最近的蘇皎皎才知道,她隱忍的唿吸有多亂。
“七七,你還好嗎?”蘇皎皎問。
“嗯。”
“她……”
蘇皎皎話還沒說完,就在這時,單七七站了起來,朝著一個方向去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她,大家都很好奇,她這是奔著誰去了。
半分鐘前,一個黑色頭繩不小心順著藍煙纖細修長的指尖墜落在地,她垂眸看了眼,沒有去撿,落座在沙發上。
此刻,單七七蹲下身,拾起那個頭繩,然後返了回去。
重新坐在主位的她,手裡捏著那個頭繩把玩。
眾人面面相覷,心裡紛紛炸開了鍋——這東西是誰掉的,居然讓向來生人勿近的單總,親自走過去撿起來。
是什麼寶貝嗎?
重新坐在主位的單七七,手裡捏著那個頭繩把玩,視線卻牢牢鎖在一個人身上,虔誠,眷戀。
藍煙一身酒紅色旗袍,她沒有端正坐直,整個人半伏半倚,勾勒出腰臀流暢的曲線,撐著額角,笑著仰眼和身旁的孫慧珍說話,時不時往後撩一下披散的長卷發,豔麗,性感,惹眼。
孫慧珍不知聊到什麼趣事,藍煙撐起身子坐直了,掩嘴笑了,肩背隨之輕輕顫動。
風情嬌豔的她,就這樣朝單七七看了過去。
三十歲的藍煙是一種感覺,三十八歲的藍煙是一種感覺,四十四歲的藍煙,又是另一種感覺。
藍煙是一個會隨著年齡增長,愈發有味道的女人,越年長,越迷人,四十四歲的的她,風情不減,性感依舊,只是笑起來的時候,眼尾多了幾條淺淺的皺紋,那不是衰老的痕跡,全都是時光贈予的成熟韻味。
單七七不可察覺地嚥了咽喉嚨。
很快,被一陣說不清道不明的恍惚佔據心絃。
從前她們朝夕相伴,藍煙臉上沒一點細微的變化,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發生的。
可一別經年,久到歲月還給了她一個新的藍煙,說不上哪裡變了,可就是不一樣了。
藍煙低頭,挽了下耳發。
單七七瞬間明白了。
更像媽媽了。
特別特別有媽媽的感覺。
但這樣的媽媽,未曾哺育過她。
好餓。
突然就好餓。
單七七在眾人注視中,冷沉眉目,然後抻開那個頭繩,利落一繞,套在手腕上,動作一氣呵成,在這個過程裡,她一直看著藍煙。
又是一陣譁然。
藍煙和身旁老者一起起身了。
朝單七七這邊走來。
人還未到,單七七已經率先站起身,她扣上西裝紐扣,最標準的商務禮儀,站在那裡,靜靜等候。
歲月拉開的距離,在此刻慢慢縮短。
單七七一臉鎮定,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心跳有多快。
蘇氏一位高管立刻迎上來。
“單總,單總……”
她喊了好幾聲,直直看著藍煙的單七七這才回過神。
女人含笑居中介紹道:“孫院長,這位是單總,英達集團總經理。”
“單總,這位是孫慧珍教授,也是邶城腫瘤醫院的院長。”
單七七禮數週全地和孫握了手,面上依舊是慣有的冷沉從容嗎,可那雙眼,早就落向藍煙,“孫院長,這位是?”
脫口而出的話,自己都愣了一下。
不等孫慧珍開口,藍煙便慵懶往前一步,成熟飽滿的身段一覽無餘,長卷發隨著步伐晃了一下,眼尾笑紋漾開風情的弧度,熟悉的微啞嗓音道:“我叫藍煙。”
她朝單七七伸出手,以一種非常撩人的姿態抬眸,煙波流轉間,一抹笑意自唇間漫開,“很高興見到你,小單總。”
那夜夜思念的聲音,讓單七七幾乎是下一秒就伸手握住了她的手,“我也很高興見到你。”
姨姨。
“藍……小姐。”
冰涼的觸感,卻狠狠燙了單七七一下。
只一秒,單七七的手就顫了。
只一秒,藍煙就扭著柔韌腰肢,抽回了手。
單七七戀戀不捨地看著懸在半空的手,她甚至都沒來得及好好感受一下藍煙的溫度,就沒了。
孫慧珍適時開口:“實在抱歉,單總,年歲漸長,精力有限,我要先走一步了,特來跟你打聲招唿。”
單七七微笑道:“承蒙您撥冗蒞臨,是我的榮幸,若有款待不周之處,還望您海涵。”
一旁的藍煙看著單七七,慢眨那雙媚眼,看不出情緒,也不知在想什麼。
沒有再多話語,藍煙扶著孫慧珍走了。
單七七本能想要留她一步。
藍煙似是感知到什麼,回頭,紅唇微微揚了下,“你的戒指,硌疼我了。”
單七七站在原地抿了抿唇,整個人還有點飄飄然,暈乎乎的,像是在做夢一樣,找到李玥交代幾句,快步跟了出去。
這麼多年的等待,終於有了迴音,這一次,她無論如何都要抓住藍煙。
單七七走出酒店,看到藍煙將孫慧珍送上一輛車,兩人說了什麼,藍煙關上車門,目光車子匯入車流,踩著高跟鞋朝黑夜裡走了。
單七七沒有出聲喊她,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一步一步跟著她。
像是曾經無數次一樣,跟在藍煙身後,眼睛一秒鐘都捨不得眨,靜靜看著她搖曳的風情背影。
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將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時而交疊,時而分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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