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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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單七七曾經無比依戀,現在無比心疼的本能。
藍煙擔心她生病,一顆一顆解開她的扣子,幫她把溼透的襯衫脫了,“嘉怡怎麼樣了?”
單七七悶悶的嗓音回答:“醒了。”
“是……她嗎?”
“嗯。”
“有證據嗎?”
單七七看著她,嘴唇抖了抖,好半天擠出兩個字,“沒有。”
話音落下的瞬間,單七七忽然就喘不過氣來。
姨姨明明穿得那麼薄,手指那麼抖,頭髮那麼亂,眼睛那麼紅,卻依然在照顧她,還在第一時間詢問吳嘉怡的情況。
為什麼只要是和她有關的人和事,姨姨就永遠能把自己的情緒,自己的需求,全都壓到塵埃裡去。
“不說了,什麼都不說了。”
單七七抱起藍煙,懷裡的人很輕,輕得像一片雲,卻壓得她心口沉甸甸一片。
藍煙沒有摟她,仰在她臂彎,蒼白的臉龐大半隱在凌亂的長卷發裡,一雙眼沒有聚焦,靜靜望著虛空。
良久,她啟唇,“寶貝,什麼都別想,今夜睡個好覺。要相信我,公道自會昭彰。”
第134章
風雨漫天喧囂,床榻方寸之間,相擁的兩個人。
藍煙側身摟著單七七,給她最溫柔的依靠,只是每一次雷聲落至耳畔,便會悄無聲息將她抱緊些許,指尖淺淺陷進她衣料半分,轉瞬便回復如舊,像從未發生過,她連唿吸都不會亂半拍,眉眼亦沒有絲毫驚惶,這是一個年長女性刻在骨子裡的自持。
單七七不問她為何懼雷,不問她究竟在雜物間待了有多久,不問她假裝洗澡時的是否也曾蜷縮著捂住雙耳,更不問那漫長的分離歲月,無數個雨夜,她是否也是這樣過來。
如果說年輕人的喜悲是跌宕的浪,是尖銳的峰谷,那四十四個春秋早就將藍煙的情緒打磨成一條平靜無波的橫線,她的所有心緒,都沉在這條線之下,深不見底,永不起伏。
藍煙早已過了需要傾訴每一份委屈,剖白每一件心事,渴求被人理解每一寸情緒的年紀。
她們終究隔著一段歲月,隔著兩種截然不同的情緒軌跡。
她的脆弱不需要被誰來拯救,她的傷口不需要被誰來窺探,若是執意追問,執意要聽她袒露脆弱,讓她說一句“我好怕”,或者讓她在自己面前掉眼淚,親手去打碎她的那份自持,即使是出於對她的心疼和擔憂,那也是一種冒犯。
單七七選擇不追究前因,只給出結果。
她只需要讓藍煙知道,從今往後,每一個雨夜,她都不必再是一個人,這樣就夠了。
單七七捂住藍煙雙耳,可雷聲依舊順著指縫撞進來,沒關係,那她就用另一種聲音,來蓋過所有轟鳴。
單七七嘴唇貼住自己的手背,將最虔誠的聲音透過掌心,透過指縫,送進藍煙的耳朵,“我愛你,我愛你……”
一遍又一遍,不知疲倦。
她睜著眼睛,目光落向藍煙的側臉。
四十餘年的歲月沉在她的眉眼間,即使此刻被雷雨攥著心臟,她也依然保持最得體的姿態,永遠雲淡風輕,永遠從容自持,永遠神秘,永遠迷人。
過了不知有多久,那片輕抿許久的唇極輕極緩地開合一下,她說:“謝謝你。”
只是一句最平淡的道謝,卻讓單七七嘴裡依舊沒有停止的“我愛你”,哽咽不已。
她太懂這三個字的分量了。
藍煙很少會說那種煽情的話,每當不知該如何表達的時候,她總會說謝謝你。
謝謝你陪著我。
謝謝你的那些,愛我。
-
那晚,單七七有聽藍煙的話,要睡個好覺,所以她一直閉著眼睛,可她沒有睡覺。
當然她也知道,藍煙也沒有睡著。
天亮過後,額頭一個輕吻過後。
她沒有立刻睜眼。
藍煙下床後,她睜開眼,看著她出門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
她一直記得,昨夜聽到她坦言手上沒有實質證據時,藍煙看著她的那雙眼,彷彿所有煩憂,她都能一力掃平。
她跟著藍煙出去了。
藍煙走一步,她跟一步。
藍煙也許聽到了,卻沒有回頭。
藍煙換了一身剪裁雅緻的旗袍,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鏡子化妝。
她是個極其講究體面的女人,但凡要處理重要的事情,她總要先認認真真打理好自己。
單七七站在她身後,安安靜靜陪著她。
窗外仍在飄著淅淅瀝瀝的小雨,可是藍煙的手卻沒有再顫抖過一次。
她不疾不徐地收尾,細細理好鬢邊碎髮,側過身,看向單七七,唇角揚起一抹淺笑,“能幫我把煙拿過來嗎?”
“好。”
單七七將煙和打火機拿過來,“給。”
藍煙坐在那裡,仰頭看著她。
單七七隨即會意,取出一支菸,送進她微張的紅唇裡,她咬住,單七七幫她把煙點著了。
單七七問:“姨姨,你要出門嗎?”
藍煙搖頭。
“那你是要?”
“給我一支菸的時間,好嗎?”藍煙吸了一口煙,夾著煙朝落地窗走去了。
一隻手臂橫在身前環住腰肢,掌心鬆鬆攥著手機,另一隻手肘彎曲抬起,煙氣順著指尖悠悠往上飄。
嫋嫋青煙裡,她安靜望著眼前煙雨,歷經世事的沉靜與那份滿溢的風情,盡數融進這一方雨景中。
她的背影看起來那樣柔弱,可她就那樣靜靜立在漫天風雨雷聲裡,母性般的堅韌自她柔軀裡生長出一種頂天立地的力量,因此她可以不畏懼所有她畏懼的東西。
一支菸燃盡,她回過頭,“把你的手機給我。”
單七七走過去,把手機拿給她。
藍煙沒接,“把負責嘉怡那個案子的警察,手機號碼找出來。”
單七七照做,愣怔著遞給她。
藍煙接過手機,再次轉過身,低頭對著那個號碼看了又看,她轉身走到沙發,又點了一支菸,走回落地窗前。
單七七一顆心七上八下,又想折回步子,寸步不離地跟著她。
這時,她聽到背對她的藍煙,用一種溫柔到讓她無法抗拒的力量說:“你就坐在那裡。”
“嗯。”
她不知道藍煙要做什麼,她不知道這個電話打出去,會掀起怎樣的風浪,她只知道她的心,都因為藍煙那過分的冷靜,愈發惶惶不安。
煙燃至半截,藍煙忽然回頭,朝她緩緩彎起唇角,笑了,紅著眼睛笑了。
雨霧漫過整片落地窗,她的身影與窗外悽迷的大雨融為一體,她好似就站在雨裡,一個人溼漉漉地站在雨裡,偌大天地間,卻無一人為她撐傘,撫平她眉眼間的哀愁。
“單女士。”徐警官的聲音自擴音的手機裡響起。
過幾秒,“喂,你在聽嗎……”
藍煙應聲,“你好,我是她的愛人。”
徐警官愣了下,“啊,你好。那你們這邊是找到和莊今寒相關的證據了嗎?”
藍煙呢喃一聲,“莊今寒?”
“對,有什麼問題嗎?”
“沒有,”藍煙看起來完全不關心她這個假名字,彈了彈菸灰,“我沒有她肇事逃逸的直接證據,但我有關於她其它違法犯罪的相關證據,請問你們警方可以受理立案調查嗎?”
徐警官聞言稍作斟酌,“只要你提供的證據真實有效,符合立案標準,我們這邊就會依法受理,啟動相關調查程式。”
“好。”
短暫靜默過後,徐警官問:“所以,你手裡具體有什麼證據,可以簡單說明一下情況嗎?”
窗外雨珠不斷叩擊落地窗的沙沙聲,煙霧纏上藍煙垂落的長卷發,將她單薄的身影悉數籠進朦朧裡,她微微向後仰,向後沉墜,像是要把自進扔進無邊無際的大雨裡。
手裡的煙墜地的那一瞬,她輕啞到極致的嗓音響起,“她強姦了我。”
身後的單七七耳膜嗡嗡作響,眼淚不受控地掉了出來,她不知那一刻自己心裡到底在想什麼,只能感覺到心好痛,因為面前的藍煙,她不能再讓她一個人在大雨裡了,一秒鐘都不行,她幾乎是瞬間就起身,衝到藍煙身後,雙臂接住她搖搖欲墜的腰肢。
“我有完整的錄音證據,除此之外,我還有當年的體檢留存樣本,可以證實,她對我下過迷藥,蓄意作案。”
她的表情和聲音都很平靜,按開那份錄音檔案的手指也沒有發抖過,她看起來很冷靜。
很長一段時間的電流嗡鳴過後,那段封塵了六年之久的秘密,揭開了——
“你主動抱住我的時候,比我想象得還要軟,你親吻我,不停地親吻我,我能怎麼辦,只能順你意咯,你整張臉都是被做開了的樣子,你當時好大聲啊阿煙……”
藍煙靠在她懷裡,微微低著頭,長卷發遮住她的臉,看不清神情。
單七七不知道是什麼力量,驅使藍煙,為了討一個公道,揭開這段早已結痂的傷口,任由這些不堪的聲音再一遍把她凌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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