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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不知道藍煙當年是懷著怎樣的心情,被迫將她送走,那個雨夜,藍煙都承受了什麼。

她更不知道,這件事六年如一日困在藍煙心裡,她是如何獨自抗下所有晦暗。

她無法形容自己心裡的感受,她心疼到連淚水都不會流,只是緊緊捂住藍煙的耳朵,只想替她擋住這世間所有刺耳的惡意,讓她不必再獨自直面那場風雨。

漫長的錄音結束後,徐警官的聲音重新傳來,語氣已然十分嚴肅,“錄音內容我這邊已經完整留存歸檔,但你們二人常住地在邶城,嫌疑人如今也不在粵城,我現在就和邶城公安聯絡,同步這份錄音證據,後續會有當地民警主動聯絡你們,到時候麻煩把迷藥鑑定報告提交給對接的辦案人員即可。”

電話聽筒裡的餘音早就散了。

整棟別墅被沉沉的靜默裹住。

藍煙一直低著頭。

單七七自後面緊緊抱著她,沒有再提起關於那件事一個字,因為她知道,但凡提起分毫,都是對藍煙的又一次傷害。

不知過了多久,藍煙自她懷裡轉身,眼中充滿未散的紅意,她抬手溫柔地為單七七擦去臉上的淚水,“怎麼又哭了呀。”

“我忍不住。”

藍煙咬了咬唇,自責道:“抱歉啊,如果可以,真的不想讓你知道這些事。”

單七七搖頭,一直搖頭,“姨姨,你不要再愧疚,不然我會更愧疚,我該給你什麼,才能彌補你這些年受的苦。”

“我不苦,我一點都不苦,”藍煙一臉心疼地給她擦眼淚,“不哭了啊,乖。”

她越是安慰,單七七眼淚越是止不住,她看著藍煙,忍了又忍,最後那句話還是伴隨哭腔出現了,“姨姨,我心疼你。”

就一秒,她看到藍煙眼眶紅了。

再一秒,她看到藍煙眼尾溼潤了。

再下一秒,她什麼都看不見了,一隻冰涼的手掩住她的眼睛,接著,她的唇被一片柔軟的唇覆上了。

啪嗒一聲。

她聽到,姨姨眼淚落地的聲音。

-

整整一日,她們都守在別墅裡,半步未曾踏出。

那段沉重的過往,誰都絕口不提半句。

單七七一直抱著藍煙,藍煙要麼在她懷裡抽菸,要麼在她懷裡發呆。

臨近傍晚,辦案民警如約上門。

單七七將整理妥當證據一一遞交。

警員核對完畢,依規簽收帶走材料,簡單叮囑幾句流程事宜後便轉身離去。

夜色漸濃。

單七七手機響了,以為是警察那邊對案子有了推進,她拿起來接,“喂,你好。”

對方沉默一陣,“你好,單總。”

單七七問:“你是?”

“我們應該見過的,我是莊總的人,你有時間嗎,方便跟我見一面嗎,我有些話想跟你說,有些東西想給你。”

第135章

那人說,只想讓單七七一個人赴約。

單七七不放心藍煙一個人單獨在家裡,正好吳嘉怡也想見藍煙,便開車把藍煙送到醫院。

安頓好之後,單七七獨自開車前往約定的私人會所。

服務生將她引至包廂,推門進去,看清坐在裡面的人,她認出了,此人正是莊今寒的司機向麗。

“單總,請坐。”

單七七坐下,問:“她呢?”

向麗斟好一杯清茶耳,雙手推至單七七面前,稍稍低下頭,她說:“莊總……她已經去世了。”

“你說什麼?”

向麗深深低下頭,“就在你和蘇氏對外宣佈聯姻那一晚,就在藍小姐回來找你的那一晚,莊總去世了。”

單七七眉眼一凜,目光沉沉鎖著向麗,“別拿假死脫身的把戲來煳弄我,無論你們耍什麼花樣,該承擔的法律責任,這一次,她別想躲掉。”

向麗呢喃,“我多希望,她是假死脫身啊,可是……”

她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搓了一把臉,低聲說:“她祖輩從政,母輩從商,莊氏偌大的家業,到她這一代就她一根獨苗,她是真正含著金湯匙出生的人,生來就站在普通人一輩子都夠不到的金字塔頂尖,憑著她的家族底蘊,不止是邶城,放眼整個商圈政界,她都能唿風喚雨,從小到大,但凡是她看上的東西,就沒有得不到的,我從小就跟著她了,打心底羨慕她,我本以為,她生來就握著最好的底牌,本該擁有風光無限的人生,可我真的不明白,她最後為什麼變成那副樣子。”

“我不否認,她作惡多端,傷害過無辜的人,也確實毀了你們,可她也毀了她自己,她是壞人,這點無可辯駁,可如果她真的是純粹的惡人,莊氏從高層到底層,也不會每一個人都對她死心塌地,當然,我所說這些,只是站在我的立場我的角度,那些她犯下的過錯帶來的傷痛,終究沒有落在我的身上,我沒有資格替任何人去原諒或是評判。”

“那天晚上,她動了輕生的念頭,被救過來後,整整六年多,她一直待在國外接受治療,其實她本人已經沒有活下來的意志了,這些年,不過是我們旁人,一直硬撐著把她留在世上而已。這六年多,她大部分時候都處於神智混沌的狀態,偶爾清醒,一次都沒有提過藍小姐,我不知道為什麼,她反覆念在嘴邊的人,一直是你單總,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我恨你。可是以前,我曾不止一次聽她說,她很欣賞你,如果沒有藍小姐,你們會成為很好的朋友。如果很欣賞你,為什麼會那麼恨你呢。我也分不清,她究竟是太愛藍小姐,還是太恨你。”

“她的家人都很愛她,我們都很清楚,一直這樣痛苦地活著,對她來說,也是一種折磨,她說要回國,誰都沒有攔她,後來……”

向麗趴在桌子上,緩了許久,她抬頭,擦去臉上的淚,將放在沙發上一個藍色盒子放到單七七面前,“單總,這是我們整理她的遺物時,在她粵城的那棟別墅裡找到的,有密碼,我們打不開,盒子表面積了一層很厚的灰,我也不知道放了有多久,我想這應該是她留給藍小姐的東西,只是我實在不敢貿然送到藍小姐手上,思來想去,還是決定轉交給您,您若是願意,可以代為轉交,若是不願,丟掉也無妨。”

單七七垂眼看著那個盒子,指尖輕輕拭過那層早已和漆面凝為一體的灰塵。

人死如燈滅,恨也好,怨也罷,恨怨都懸在半空,既無法釋懷,也無從再追究。

她想,她是恨莊今寒的,可是聽到向麗那些話,她的眼睛為何會泛起酸意。

她請清楚楚記得莊今寒做的所有惡事,可腦海裡還是忍不住浮現一些零碎的片段。

在她沒有出現的日子裡,是莊今寒一直陪伴在姨姨身邊。

她也記得,曾有不少瞬間,裝今寒對她流露出的善意。

縱使她是一個善良的人,可她始終沒有資格說出一句原諒,莊今寒帶給姨姨的傷害是真的,莊今寒讓姨姨和她錯過的這些歲月也是真的,吳嘉怡在病床上煎熬了六年多,更是真的。

那些真實的痛苦,從不會隨著一個人的離世就此消散。

單七七隻說了一句話,“我會轉交給姨姨的。”

“謝謝,”向麗起身,朝她深深鞠了一躬,泣不成聲道,“謝謝你,單總。”

她直身,說:“那場車禍發生的時候,我就在車上,車子不是我開的,我也難辭其咎,我現在就去自首。”

“始作俑者,並不是你。”

向麗垂著頭,肩膀微微塌下去,“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立場,每個人有每個人的角度,她是你們眼中十惡不赦的壞人,可是在我這裡……”

她笑著說:“我無怨無悔,我心甘情願。”

慘劇已然釀成,傷害早已造成,惡行就是惡行,事已至此,多說無益。

因此向麗沒有告訴單七七的是,那晚,莊今寒當時臉上滿是猙獰與失控,眼看急速的車子要撞向吳嘉怡,在最後一刻,她本能地踩下了剎車,不然以當時的車速,人是絕無生還可能。

可是一切都來不及了。

就像莊今寒對藍煙的感情,從溫柔到偏執到走向極端的那一刻,就已經什麼都來不及了。

-

粵城。

海風徐徐,漁火稀疏。

莊今寒躺在海灘上,雙目空洞望著無邊翻湧的海浪,那是她和藍煙重逢的地方。

一支珠江啤酒,握在手裡。

她記得,她們曾並肩坐在這裡,啤酒瓶輕脆相碰,浪花在腳邊漫起落下。

那時的海風,很溫柔。

那時的她們,還是最好的朋友。

那時的她,看著藍煙,心裡想的都是——做不了戀人,那就做一輩子的朋友,默默陪在她身邊。

她一口一口往肚子裡灌酒。

她已經不記得現在究竟是哪一年,不記得自己究竟是幾歲,不記得自己究竟是叫莊既紅,還是叫莊今寒。

可心底那份執念依舊清晰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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