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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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眼神空茫茫,沒有焦點,沒有神采,魂魄好似飄到別處,只剩一副疲憊的軀殼。
又鬧哪一齣?
藍煙走到她床頭,一手虛搭在小腹,“床單新洗的,衫都不換就攤落床,快去沖涼。”
不管藍煙講什麼,單七七都毫無反應,緊緊閉眼,徹底沉默。
藍煙看她一陣,氣洩了,眼底閃過擔憂。
伸出的手指在空中停頓一瞬,緩緩落下,拂過單七七臉側,冰涼觸感讓她指尖抖了下,輕聲詢問:“出什麼事了?”
單七七毫無反應,一動不動躺在那。
“同人吵架了,還是被誰欺負了?”藍煙急了,“扮死給誰看呢,講話,收收埋埋,想急死我?”
或責怪,或擔憂,單七七全部有聽見,她不得不裝死,什麼莊既紅什麼不存在的男友,她一句都不想解釋,一句都不想質問,她現在只想做一件事——用力吻藍煙的唇。
吻上去的後果,冰冷刺骨,她怕是承擔不起。
想要吻她的慾望有多強烈,僵直不動的意志就有多堅定,她用力把臉埋進枕頭,控制每一次唿吸聽起來都像是沉睡。
這是對她,對藍煙,對她們這個家,最安全的方式。
因為她很清楚,藍煙對她,只有親情,沒有愛情。
她比任何人都要關心藍煙此刻的心情,但比起讓藍煙面對從小養大的孩子,突然強吻她說愛她,還是面對“為男友失魂落魄”,傷害要小吧。
身後來自藍煙那剋制的嘆氣聲簡直是在剜單七七的心。
藍煙想不通,怎麼都想不通。
為什麼,究竟是為什麼。
她出門一趟。
半個鐘頭後。
藍煙回來,推門坐到床沿,手從單七七的頭髮撫摸到下巴,託著她的臉轉過來,“我衝了蜜糖水。”
單七七眼睫顫了顫。
藍煙好為她憂心,“你再裝睡,我就把買來的缽仔糕給隔壁女仔吃,紅豆餡的,你最中意的。”
單七七的臉被藍煙託在掌心,揉來揉去,搖來搖去,哄來哄去。
藍煙一臉擔憂,把聲音放得又柔又輕,“起來,乖女。”
藍煙就差把單七七當嬰兒抱懷裡唱首搖籃曲哄一鬨,一句兇話都不講,以前從沒有過的柔情,都給她了。
不同她計較晚歸,不用她計較飲醉,只希望她能別像被鬼神奪舍似的,不理她,不講話。
藍煙哄到沒轍了,揉著太陽xue走到窗邊,點一支菸。
窗外下起淅淅瀝瀝的小雨,潮氣順著窗格鑽進來,帶進鐵鏽的腥氣。
單七七偷偷睜開眼,望向藍煙的背影。
肩頭微塌一道弧線,目光投向窗外無垠的雨幕,那麼遠,那麼空。
離唇的煙霧與潮氣拉扯,整個人像是被綿綿的雨勾走了。
她就那樣站在單七七眼前,站在模煳的雨霧前,站在一個單七七單七七觸及不到的,更潮溼更荒涼的地方。
酸脹感漫上單七七眼眶和鼻腔,像極了這天氣,不似暴雨那般酣暢淋漓,悶悶的溼意一點一點,滲進心裡。
藍煙將煙按滅,極輕一聲“呲”。
和單七七心口疼痛的聲音同時發生。
她多想變成掛在窗格一滴雨,哪怕頃刻墜落,多想變成曾在藍煙指間燃燒的一支菸,哪怕頃刻消散,至少藍煙看得見。
多想明目張膽告訴藍煙,你親手養大的孩子,她愛你。
然而單戀就像一場雨。
酣暢淋漓的暴雨不會給人緩衝的時間,會讓人一瞬間想逃離,以一種自傷的方式,只求一剎那驚天動地的聲響。
單七七想要的,不是一剎那。
於是她只能託著藍煙同她一起,用沉默,用距離,用不知能堅持多久的分寸,讓雨慢點下,讓愛慢點說,在這場潮溼的細雨裡,用千萬條柔軟的雨絲,來滋養禁區裡不見天日的愛意。
-
第三天,雨勢變了。
傍晚,天色沉黑如鐵,雲層低得彷彿要壓垮屋外橫七豎八的天線,煞白閃電橫空而過,雷聲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暴雨來了。
單七七小心翼翼維持的平衡,終於隨著驟變的天氣,崩塌了。
她冷落藍煙整整三天,總共沒同藍煙講幾句話,吃飯時也不嘰嘰喳喳,也不纏著藍煙了。
每晚藍煙前腳走,她後腳跟出去,在夜場飲到爛醉,回家倒頭就睡。
藍煙總比她早回,看到她這副樣子,除了嘆氣,就是嘆氣。
以為這樣,她對藍煙無法自持的慾望就能退回到從前,沒有,完全沒有。
單七七持續的自我封閉像窗外的雨,沒有盡頭,藍煙在這場漫長的拉鋸戰裡,耐心耗盡。
“因為我不是你親阿媽,所以你一句心事都不願同我講,是嗎?”
出門前,藍煙講出這樣一句,質問的語氣裡帶點委屈。
看她的眼神像是媽媽無力地看著孩子,明明小時候好黏她,怎麼長大了,就變了。
她轉身要走。
“不是!”單七七急了,挽留的話語終於衝破喉嚨。
藍煙停步。
單七七要是再裝死,藍煙怕是真要對她失望了。
她從床上坐起來,揪著被角,眼眶紅一圈,搖頭說:“不是的,姨姨,在我心裡,你就是我親阿媽,唯一的阿媽,我,我其實……”
藍煙走到床邊,摸她頭髮,聲音軟下來,“無論天塌還是地陷,姨姨替你撐住,講吧。”
單七七吞吞吐吐,“我……”
藍煙彎腰低頭,發稍擦過單七七的鼻尖,眼神閃了閃,“你不開心,難道是因為我嗎?”
單七七聽著她沙啞的聲音,看著她沒法子的表情,自責不已。
她仰起臉,嘴唇向著那近在遲尺的紅唇,向上,再向上,能聞到藍煙唿吸裡淡淡的煙味,心跳聲在暴雨的聲音裡微不足道,讓單七七想用最直接的方式,去堵住藍煙唇間的無奈。
她的嘴唇將要碰上時,藍煙睫毛一顫。
單七七勐地偏過頭,擦過藍煙唇角,撥開她耳邊散落的頭髮,嘴唇依戀地蹭她耳垂,像是一場止不住的大雨,她的愛那麼熾熱,那麼洶湧。
“姨姨,如果你真是我媽媽就好了,如果從頭開始,你肯應我那聲媽媽,我是不是……”
就不會從心底對你生出非分之想。
藍煙那一顫,似是察覺到超越母女之情的界限,她沒有深想,幾秒後,拉開半寸距離,低頭看單七七的眼,“講下去。”
單七七咬住下唇,吞下驚世駭俗的音節。
暴雨踐踏過花花草草,正如同單七七長久的沉默,傷害過藍煙的心。
她當親生女疼愛的孩子,為什麼看著她的眼睛,卻不講話。
“算了。”兩個字,輕飄飄。
也許,單七七並不需要,那份無微不至的母愛。
藍煙轉身出屋,大風見縫插針,衝散單七七鼻腔裡屬於藍煙的味道。
像是就要徹底失去藍煙了。
那一刻,她心好亂。
心底邪性的火燒起來,它在無邊雨聲裡衝破禁區,撕扯理智,好想抓住藍煙,好想擁有藍煙,哪怕只有驚天動地的一秒。
-
暴雨夜,鑽石明珠的霓虹招牌半死不活地亮著,單七七掀開厚簾,沾滿泥濘的鞋底踩進去,看一眼抱在一起溼吻的兩個人,上了二樓。
她沒有飲酒,站在欄杆前,這個角度,剛好可以看見藍煙。
藍煙坐在吧檯,照舊點一支菸,只是今夜有點不同,一支菸燃盡,她又點了第二支第三支。
直到菸灰缸裡,快被菸蒂塞滿。
莊既紅坐過來,皺眉看著她,“阿煙,半盒了,你搞什麼?”
藍煙又想去拿煙,莊既紅按住她的手,猜道:“因為你屋裡那個?”
藍顏託著下巴,看向燈光昏暗的夜場,彷彿從中看到那張年輕,倔強,又讓她讀不懂情緒的臉。
她眼裡都是困惑和受傷,“我養她到大,沒有想過她對我有半分回報,她日日開開心心,健健康康就夠了,我一直同她講,不要為了個男人要死要活,可現在,她成日失魂落魄,一句話都不肯同我講。”
莊既紅沒忍住一笑,“男人?”
“嗯。”
莊既紅對酒保揚揚下巴,要了瓶酒,煽風點火在旁邊說:“阿煙,要我說,她始終不是你親生女,長大了,說到底是想往外頭飛了,不行你就由她走吧,同我一起去做那份工,反正劉老闆還未請到人,我們兩個想過去的話,隨時都可以。”
莊既紅給藍煙倒一杯酒。
藍煙端起酒杯,沉默許久,呢喃一聲,“也許……是該放手了。”
莊既紅勾起一抹笑。
暴雨如瀑,醉生夢死的角落,藍煙一杯接一杯,沉默飲酒
如果這就是單七七想要的,那藍煙就滿足她。
可是這樣,真是好傷她心啊。
白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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