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9頁
“嗯。”
“沒有別的親人了嗎?”
“沒了。”
女仔第一次在夜場裡看到藍煙,是上週一,當時,藍煙也是坐在這個位置,獨自抽一支菸,安靜,慵懶,煙霧繚繞裡她的臉充滿認命般的嫵媚。
眼中故事感,與破敗的城中村夜場相得益彰,卻又格格不入,像皎潔月色,墜入渾濁河流。
說不清為什麼,女仔的視線就挪不開了。
今夜,女仔鼓起勇氣同她搭訕。
她的眼神好深沉,透過她,看到別的什麼,一閃而過的柔情像是母親看著孩子,藏不住萬般柔情。
女仔恍然大悟,吸引她的不僅是那嫵媚風情的外表,更有讓她在這充滿慾望的場所,感到安全的氣息,讓她忍不住想靠得更近,想用更親呢的舉動,去看一看,藏在那雙眼之後,更深的溫柔。
“我阿爸阿媽很早就過世了,我……”
女仔的話密起來,把她不幸的遭遇一字不落講出來,藍煙沒有插話,安靜聽她講。
像是接納單七七那一天,抱她在懷裡,聽她講過往十二年點點滴滴一樣。
杯裡的冰塊化開了,音樂換為更纏綿的曲調。
不知第幾杯下肚,女仔泛著紅暈的臉湊近,熱烘烘的氣息噴在藍煙耳廓,“姐姐,你知不知你有多迷人……”
藍煙晃了神。
想到單七七落在她嘴角那個吻。
躲開的動作遲疑了。
她以為她可以接受,然而就在女仔嘟起嘴巴,將要吻上她臉頰的剎那——
藍煙皺起眉頭,把頭一偏,眼中慵懶的嫵媚蕩然無存,倒也沒對女仔說什麼重話,招手示意酒保買單。
“你醉了,該返家了。”不冷不熱一句。
女仔臉上紅白交替,不甘地嘟囔句什麼,起身匯入舞池扭動的人群裡,很快不見蹤影。
吧檯驟然空了。
藍煙沒有再點菸,沒有再飲酒,反覆唿吸,卻壓不住心頭那陣怪異的不適感。
早上,單七七親她,她順從接受。
那女仔眉眼有幾分單七七那個年紀特有的相似,為什麼,她湊近那一瞬,完全接受不了。
也許是因為在她心裡,早已將單七七和其他年輕女孩,不,是其他人,劃開一道鴻溝。
她想不通。
跟想不通,單七七最近奇奇怪怪的行為一樣。
莊既紅冷一張臉找過來了。
“說走就走,大把人恨到眼熱的二十萬說不要就不要,阿煙,你是不是撞邪了……”
“紅姐。”藍煙打斷她。
莊既紅收住脾氣,沒好氣地坐下,“怎麼?”
“紅姐,”藍煙又喚一聲,心思根本不在那二十萬上面,煙波漾開迷茫的波瀾,“你可不可以親我一下?”
“你……講什麼?”莊既紅也不惱了,嘴唇僵開一道縫。
藍煙重複道:“親我一下。”
“你講什麼玩笑。”莊既紅聲音發乾,眼神躲閃,緊張地吞嚥下喉嚨。
沒兩秒,目光忍不住飄回藍煙臉上。
“我好認真的。”
別管藍煙為何講這種話,莊既紅暗戀她有好多年,花了不知多少心思,竹籃打水一場空,今夜是哪路神仙顯靈,藍煙居然主動送上門,她怎可能拒絕。
莊既紅懷著激動的心情,湊上前。
二樓簡陋的欄杆邊,足以俯瞰一樓所有角落的地方,單七七失了魂智,狠狠瞪著她們。
她清清楚楚看見,莊既紅湊上前,藍煙不僅沒躲,身體還迎合地前傾,搭上莊既紅的肩。
二人身影在搖曳的昏暗燈光下,重疊,貼合。
原來早上那個沒有推開的吻,不過是藍煙在這風月場所遊刃有餘,隨意收的手段。
她可以親,別人也可以。
憤怒,妒意,將她淹沒。
她勐地轉身,撞開一個醉醺醺的男人,腳步踉蹌地衝下樓梯。
此刻,她只想把藍煙抱在懷裡,有多氣吻得就多狠。
她沒看到的樓下吧檯——
藍煙心底湧出同那女仔靠近她時同樣的感覺,抵在莊既肩頭的手往後輕輕一推,“就到這吧。”
差一點就吻上去了,莊既紅一臉失望。
藍煙沒再看她一眼,攏著腰臀起身,穿過煙霧,穿過音浪,穿過搖擺的人群,走向不知何方。
-
單七七心裡火燒火燎,眼前反覆閃現那兩道親密的身影,她低著頭,腳步又急又快,一頭撞上從樓梯角拐上來的阿恣。
“喂,看路啊。”
阿恣被撞得一個趔趄,正準備罵,定睛一看是單七七,見她怒火中燒,渾身發抖,心裡咯噔一下,抓住她的胳膊,“見鬼了,臉色這麼難看?”
“放開我!”單七七用力甩胳膊,“我要下樓。”
藍煙就在,她是瘋了嗎?
阿恣眉頭擰成死結,把她抓得更緊,壓低聲音厲呵:“下去做什麼,生怕她看不見你是嗎?”
“我有話同她講。”
阿恣氣得發笑,吃奶勁把她往樓上拖,“瘋夠未!”
她力氣不敵單七七,看起來高高瘦瘦,居然這麼有勁,只好找幫手。
她用對講機喊了聲,“來三個人!”
三個男人跑著過來了。
四人把單七七腳不沾地地抬走,送進雜物房。
阿恣鎖好門,聲音自門板外傳進來,“七七,你現在太激動了,不適合出來,我不知發生了什麼事,但你先冷靜一下,別一時意氣,做出讓自己後悔一世的蠢事。”
阿恣語重心長講完,腳步聲漸漸走遠。
單七七坐在地上,背靠廢棄的音響裝置,仰頭望著黑乎乎的棚頂,怎麼都忘不掉那一幕,心疼得厲害,出也出不去,一身怒火發洩不掉,伸手拿起一支空酒瓶,用力砸到對面牆上。
成排酒瓶被她砸得細碎。
許久許久,雜物房一片狼藉,她冷靜下來了。
那團焚心的怒火是熄了,卻留下一陣無邊無際的隱痛。
約莫過了半個鐘頭,音樂換了有幾輪,阿恣回來了,她開鎖進來,看到滿地玻璃碴,正想開口斥責,頭一低,看到蜷縮在空紙箱旁的單七七,責怪的話語遏制成一聲輕輕的嘆息。
單七七抱著腿,臉埋在膝蓋裡,肩膀偶爾輕微抽動一下。
聽到開門聲,她沒抬頭,也不想衝動去找藍煙了,被掏空的不止是力氣,還有她的精氣神。
阿恣踢開擋路的空瓶,在她面前蹲下,拉了拉她的胳膊,“好了嗎?”
單七七好久沒應聲,久到阿恣以為她不會回答了,單七七突然抬頭,看向阿恣。
那眼神讓阿恣心裡一驚,之前的憤怒,崩潰,激烈的鮮活的情緒全部抽乾,只剩一片瘮人的平靜。
阿恣把手裡一瓶水遞給她,“飲點水,定定神。”
單七七搖頭,扶著牆壁,吃力站起來,語調異常平靜,過於輕描淡寫,“我沒事了。”
太不正常了。
阿恣蹙眉打量她,“真沒事了?”
單七七胡亂抹下臉頰,挺直僵硬的嵴背,望向門外,“場子正旺,客正多,我要搞到好多好多錢,一定要……”
阿恣想再說什麼,單七七已經側身出去,腳步凌亂地走向卡座區。
阿恣還要去巡場,囑咐旁邊的小弟,讓他多留意單七七。
一個鐘頭後,阿恣應付完一撥難纏的客人,揉著太陽xue回到二樓,視線梭巡,在一張半圓卡座裡看到單七七。
她攥著一整瓶洋酒,仰頭往下灌。
那不是飲酒,那是在自虐。
沒一陣,她搖搖晃晃站起來,腳步虛浮地走向另一桌,誰遞酒來都不拒,飲必見底。
阿恣沒想去阻止,實在難受,就醉吧。
這一整夜,單七七吐了一輪又一輪,兜賺得比昨夜還要滿。
天亮了,她掛著黑黑的眼圈,走出夜場。
一樓沒有看到藍煙,她應該已經回屋了。
單七七抬手攔一輛車身髒兮兮的計程車,上車後,車子顛簸駛出狹窄巷道。
她靠著車窗,閉上眼睛。
知道回屋後,會面對什麼。
藍煙可能會質問她,可能會問她為何又飲酒到醉,甚至還可能會衝她發火,但單七七心裡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該來什麼,就來吧。
藍煙媽咪,還有什麼比親眼看到你和別人親吻,更難以面對呢?
第26章
清晨六點的筒子樓,空氣並不清爽,公用廚房飄出的薄油吸一口進肺,單七七忍不住作嘔,扶著牆,就著餿水桶吐半天。
抹一把嘴,她拿出鑰匙擰鎖開門。
藍煙掃她一眼,話似悶雷滾出來,“一身酒氣,又浪哪去了?”
單七七沒有同往常那般嬉皮笑臉狡辯,甚至連一個眼神都不給藍煙,耷拉著頭,不沖涼,不換衫,踉蹌著走到床邊,直挺挺倒下去。
躺下前望向藍煙那一眼,讓藍菸嘴裡後續的責怪噎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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