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頁
單七七咬了咬唇,推門出去,反手將門關緊。
她先去沖涼房裡把額頭的血跡洗掉,撞得不嚴重,她心裡有數,雖然還是很疼,但去醫院還不至於。
她從小就被糙養,這點小痛小傷,不算什麼。
走出沖涼房,她四下望望,站在無人可見的牆角,小心翼翼地從隨身揹著的書包內側,掏出一個用淡綠色手帕包著的小布包。
最後一層布角掀開,露出裡面的東西。
是一隻金鐲子。
不是什麼時興的款式,就是最簡單一個圓環,沉甸甸地躺在她掌心。
是過世的阿嫲留給她的。
她藏得很好,單志彪都不知道。
這麼多年,日子多煎熬,她從沒動過賣掉它的念頭。
可是現在……
鐲子再珍貴,也變不出一頓飯,付不起下學期的學雜費。
她用那塊手帕,最後一次,仔仔細細將鐲子表面擦了一遍,最後,她不再猶豫,快步下樓。
穿過幾條巷子,來到一條更雜亂的巷子,盡頭一家門楣低矮的店門口掛了個招牌,上面印了幾行紅色小字——金銀,鐘錶,首飾,高價回收。
是這裡唯一一家收金鋪。
單七七深吸一口氣,推門而入。
門口銅鈴叮噹一響,一個約莫五十多歲的老闆自櫃檯後面抬頭,瞥見是個穿校服的小女孩,笑臉淡了幾分。
“文具鋪在百米開外。”老闆語氣懶洋洋的,重新架起二郎腿。
單七七走到櫃檯前,將小布包放在櫃檯上,“老闆,這個能賣多少錢?”
老闆把剔牙的牙籤往地上一吐,慢吞吞地拿起布包,掂量一下後開啟,當那抹金色映入眼簾時,他耷拉的眼皮向上抬了抬,臉上卻擺出更挑剔的神色,“嘖。”
單七七緊張地問:“怎麼了?”
老闆心裡早已有數,這成色,這手感,絕不是普通貨色。
但他開口卻是另一番語氣,“是金的,沒有錯,不過呢,你看——”
他用手指掐了掐,“硬度不太對,十有九成是K金,18K都未必有,肯定是摻了其它不值錢的金屬啦,而且款式老土,又有刮痕,難給好價的。”
單七七急忙道:“我阿嫲留給我的,她以前說,是足金,好純的,你再看清楚。”
“你阿嫲話?”老闆不屑一顧,將鐲子丟在櫃面,“你阿嫲是金鋪師傅嗎,我看金幾十年,會走眼?這鐲子,就一破疙瘩,不賣趕緊走人。”
他看單七七咬著嘴唇不說話,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伸出一根手指,“一千塊,就當是我發善心,幫你套現應急。”
“一千?”單七七不懂行,也隱約覺得古怪。
“嫌少啊?”老闆故作不悅,“你出去打聽下,收金有多麻煩,要登記,又怕來歷不明,我冒險幫你,一千塊,很多啦,你拿去外邊大金鋪,人家看你這年紀,報警都不一定呢。”
報警。
單七七被這兩個字唬住了。
老闆趁熱打鐵,數出一千塊拍在櫃檯上,“吶,一千塊,要出就快手籤當票,不籤就趕緊走,我沒有時間同你耗。”
一千塊對單七七來說,已經很多了。
離開這裡,她也找不到別的當鋪了。
遠水解不了近渴,一千就一千,她當即道:“當了吧。”
老闆樂了,生怕單七七反悔,動作出奇得快,唰唰填好收據,連圓珠筆一同推給單七七,“簽名,按手印。”
單七七簽了名,又用紅泥按上手印。
老闆迅速抽回其中一份收據,指了指錢,“當場數清楚,出門無悔。”
單七七抓起櫃檯上的錢,一張一張數。
一千塊,沒錯。
她把錢放進手包裡,用手帕包好,和那張收據一起塞進書包裡,依依不捨看了那隻已經不屬於她的鐲子最後一眼,走了。
有了一千塊的鉅款打底,單七七比之前安心了一些。
她朝與來時方向相反的菜市場走去。
她打算給藍煙做一頓飯,不至於讓她睡醒就餓肚子。
這個時間,早市正熱鬧,討價還價聲,剁肉聲,腳踏車鈴聲吵成一片。
單七七踩著地上腐爛的菜葉,目光仔細掠過每一處攤檔,看到雞蛋比上個星期漲價幾毛錢,她放棄想買雞蛋的念頭,轉頭去買了點蔬菜和新米,然後來到一個乾淨的肉檔。
攤主正麻利跺著一根大骨,見到單七七,她嗓門洪亮道:“七七,額頭怎麼搞的,同人打架啦?”
單七七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傷處,“不是,是不小心撞的。福嬸,我想買一小塊瘦肉,切絲。”
“又煮粥啊?”福嬸一邊問,一邊伸手從掛鉤上取下一條新鮮豬肉,“今日肉靚,煮粥正。”
“嗯。”
福嬸下刀時,手一偏,切下來的那塊肉比單七七平時買的分量要多上一些,上稱時,秤砣高高翹起,“六塊。”
這個價格,幾乎半賣半送。
她瞭解單七七家裡的情況,也是可憐她。
單七七知道福嬸一直照顧她,心裡感激,卻不知該怎麼表達,只小聲說了句,“謝謝。”
福嬸把切好的肉絲裝袋遞給她,從她手裡接過錢,找零給她,“好啦,快回去煮飯啦。”
她朝單七七友善笑笑,扭頭去招待下一位顧客。
單七七兩手提著食材,轉身匯入嘈雜的人流。
往回走的路上,她有心留意街道兩旁的廣告,貼在櫥窗上的,黏在電線杆上的,粉筆寫在卷閘門上的,任何掛有招工啟事的地方,她都不放過。
因為她心裡很清楚,兩週期限很快就會過去,那兩週之後呢?
一千塊,就算省吃儉用,也支撐不了多久,往後要想養活自己,除了自己,她依靠不了任何人。
她不怕吃苦,但年齡是問題,想要找到一份課餘時間做的兼職,怕是會困難,心裡已經打定主意,她決定有時間出來好好找一下。
眼下,還是給藍煙煮一餐熱氣騰騰的粥更為重要,心裡想著,她不禁加快步伐。
-
公用廚房比單七七想象得更為擁擠。
不到十平的空間裡,擠著八個煤氣灶臺,油煙直嗆鼻子,幾位主婦正在忙碌。
單七七張望一下,試圖辨認哪裡是藍煙的地盤。
每個灶臺邊堆放的油鹽醬醋瓶上都做了標記,就連晾在窗臺的抹布和掛在牆上的鍋鏟也各有歸屬,根本沒有可供她使用的東西。
難道藍煙從不在這裡做飯嗎?
正在煎蛋的阿嬸回頭看了她一眼,“阿妹,你是要煮飯嗎?”
單七七點點頭,問:“阿嬸,我想問下, 304的鍋同油鹽,放在哪邊啊?”
阿嬸跟旁邊擇菜的另一位年齡稍大的阿嬸交換下眼神,語氣有點怪,“她什麼時候肯自己煮飯嘛,嫌這裡汙得很。”
單七七聽出來她話語裡的陰陽怪氣。
想反駁,又沒有立場,更沒有膽量。
阿嬸心不是真壞,她見單七七一臉無措,開啟碗櫃的鎖,從裡面拿出一個洗得很乾淨的雙耳鋁鍋,遞給單七七,“用我的吧,小心點用,別刮花了。”
擇菜的阿嬸順手把單七七拉到身邊,“那別的廚具和調料你就用我的好啦,用完記得擺返原位哦。”
單七七不停地對她們說謝謝。
“看你買了肉,要不要姜,我這裡有……”說著,阿嬸掰了塊姜給她。
單七七就這樣忙碌起來,她手腳麻利,顯然不是第一次忙廚房的事。
引得另一邊阿婆笑道:“廚藝不錯嘛,我孫同你差不多大,煮個清水面都不會。”
單七七跟著一笑,心裡卻一陣酸楚。
如果可以,她也不想會做這些,可是,一個人一個命,她沒那麼好命。
她心事重重地站在灶臺前,憂慮著未來的日子,直到鍋裡翻滾的米花飄出香氣。
可以出鍋了。
單七七將煮好的粥盛到阿婆送她的兩個一次性餐盒裡,又把借來的廚具一一洗淨擦乾,還給兩位阿嬸。
她就站在灶臺前,將那盒肉絲少一點,稀一點的粥,狼吞虎嚥進肚子裡。
然後捧著那盒滿當當的,色香味俱全的粥,來到304門口。
裡面靜悄悄,藍煙還在睡覺。
單七七不想吵醒藍煙,沿著牆壁坐下來,小心將餐盒放在併攏的膝蓋上,試圖用體溫保持那點溫度。
昨夜未閤眼,一直折騰到現在,睏意潮水般湧來,她的頭往下一點一點,最終,側頭抵住牆壁,睡著了。
時間在連廊移動的光影中緩慢流逝。
不知過了多久,門開了。
藍煙的視線從單七七疲憊的睡顏,移向被悉心護著的餐盒,再移回單七七撞傷的額角。
她沒出聲,靜靜站在門內的陰影裡,嘴唇抿成一條若有所思的線。
第5章
單七七睡得不沉,一點風吹草動就能讓她睜開眼。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