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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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煙心疼地看著她,“你會吃虧的啊孩子。”
單七七總是揪著藍煙愛不愛她的執念不放,可她不知,這個世上所有的愛,包括愛情,所能達到的最高境界不及母愛萬分之一。
只有母親的愛是不計回報的,是不問緣由的包容,是打心底的託底,如果她想從藍煙身上得到的愛情是她能夠得到的最好,藍煙未必不會滿足她。
母親會為自己的孩子做任何事。
包括讓自己試著去愛她,像愛一個女人的那種愛。
哪怕她不理解,她也會讓自己努力去做。
但想不想是一回事,做不做又是另一回事,她並不擅長做一個戀人,她也不擅長永遠留住一雙年輕的眼。
戀人可能會背叛你,但母女之間,永遠不會。
藍煙拉開和她的距離,硬生生壓住心疼的眸光。
孩子,就當是姨姨自私,給不起你想要的愛情,也不想那麼快承受失去你的痛苦,做我的孩子能更久一點,再陪姨姨久一點吧。
這一程,就當姨姨送你最後的禮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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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不覺兩個鐘頭過去,山城早就過了,過了眼前那座橫江大橋,目的地就到了。
等紅燈的時候,藍煙拿起手機搜附近有沒有酒店,眼睛盯著手機,手伸過去輕推單七七一下,“別睡了,快到了。”
單七七哼唧一句不知是什麼。
藍煙稍微使點勁,不耐煩的聲音提起一點,“醒醒,快下車了。”
單七七帶著睏意眯開眼,沒睡舒服,她心情不是很好,因為她是在藍煙兇她的聲音中醒過來的,身子往藍煙那邊扭過去,賴賴唧唧道:“我是講夢話了,還是在夢裡把姨姨當成怪獸給打了。”
後面車按喇叭催促。
藍煙無奈只好先開車,睨單七七一眼,把手機扔給她,“訂酒店。”
單七七摸了摸嘴角。
沒流口水啊。
是她現在的樣子很醜嗎,怎麼感覺姨姨不太待見她呢。
單七七哦了一聲,往下劃拉螢幕,“我們,是住大床房,還是住大床房呢?”
“標間。”
“可是大床房要便宜幾十塊呢。”
“開兩間。”
單七七語速很快道:“好的,標間。”
嘴上說的標間,奈何手指頭突然一偏,一不小心就點到了大床房,又一不小心就點到了支付頁面。
“一晚?”單七七抬頭問。
“嗯。”
“那明晚我們去哪?”
藍煙嘖一聲,“話怎麼那麼多?”
“知了,”單七七做了個封嘴的動作,“閉嘴了。”
把導航去酒店的手機還給藍煙。
沒幾秒——“嗯嗯嗯嗯嗯……”
藍煙笑著搖了搖頭,“講話。”
單七七嘴巴不張,含煳不清道:“你不是……嫌我話多嗎,我不敢……講話。”
“講。”
單七七肩膀一鬆,憋了好久的氣終於唿出來了,“我是想說,宜城有什麼好玩的啊,姨姨為什麼帶我來這裡啊?”
“我父母在這裡。”
“那我怎麼從來都沒聽你提過阿叔阿……”單七七拍了下頭,“不對,是阿爺阿嫲,她們生活在這裡嗎?”
藍煙邊看後視鏡邊倒車,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很小的事,“死了。”
不知為何,藍煙的語氣越是平靜,單七七的心疼得越厲害。
她想要安慰什麼,張了張嘴,卻只是無力洩了口氣。
車子穩穩停下,藍煙側頭看她,平靜地重複一遍,“嗯,死了。”
“姨姨……”
藍煙俯身過來,幫她解開安全帶,“不用安慰我。”
“你就不難過嗎?”
藍煙推開車門下車,“人死不能復生,難過有什麼用,我帶你來,不是讓你哭喪的。”
單七七緊隨其後也下車,兩個人齊手去抬後備箱的行李。
“那是做什麼?”
藍煙拖著行李箱走在前面,站在酒店自動旋轉門前,回頭看單七七一眼,“不是對我很好奇嗎?”
單七七點頭。
兩人走進酒店。
藍煙將兩人身份證遞給酒店前臺,等前臺將手續辦完,她接過房卡,卡角戳了戳單七七肩頭,“怕死人嗎?”
“不怕。”
“膽子這麼大?”
“當然。”
“現在敢去嗎?”
進到電梯,單七七按下數字鍵,“當然。”
藍煙稍抬眼尾,是疑問。
單七七伸出手去,戳了戳藍煙微張的唇,在她眼神閃躲之際,摟住她欲要閃躲的腰,把她抵在逼仄的空間裡,低頭看著她,似笑非笑道:“因為我早就迫不及待了。”
第44章
膽子真是越來越大了。
藍煙要是再不管,她怕不是能就地把人給吃了。
“給老孃起開。”
“哎呀,”單七七握著被藍煙擰疼的胳膊,原地跺下腳,“疼,疼死了。”
藍煙白了她一眼,“讓你長長記性。”
“長著呢。”
“油嘴滑舌。”
單七七吧唧兩下嘴,“幹著呢。”
藍煙沒再理她。
她悻悻一笑,主動承擔起體力活,將行李送回房間。
藍煙胳膊擋著電梯,“快點。”
“來了來了。”單七七一熘煙閃身進來。
藍煙看眼單七七鼓鼓囊囊的褲袋,伸手一指,“裝的什麼?”
單七七靈活躲開她的手,“不告訴你。”
“嘁。”藍煙把臉扭到一邊。
單七七雙手背在身後,左右搖晃起來身子,“姨姨,你是要車我去嗎?”
“不用。”
“走著去啊?”
“嗯。”
“這麼近嘛。”單七七嘀咕一聲。
難道墓園建在市區嗎?
她沒再多問,看到藍煙忍著哈欠,眼裡含水的困態,沒再吵她,安靜跟在她身邊。
街角拐了彎。
很神奇,一步之遙,城市的熱鬧就被甩在了身後。
她們走進一條僻靜的街道,再走近一點,單七七看清楚了,那是一棟老別墅。
別墅前有一棵很高很老的樹,枝幹張牙舞爪地伸向四方夜空。
藍煙停在樹下,“到了。”
單七七困惑道:“姨姨,我們不是……”
藍煙指尖輕輕拭去眼尾困出來的水痕,略顯疲憊地靠著樹幹,“等我日後死了,你也將我葬在這吧,我想和她們一起在這裡。”
這話觸得單七七鼻頭一酸,拳頭碎碎地輕捶在藍煙肩頭,“不好講這種話啦,什麼死不死的,快點呸呸呸。”
“可人總是要死的。”
“那我也不許你胡說,”單七七光是想一想都不敢,臉擠成一團,“你敢死,我就陪你去死,你信不信啊。”
藍煙笑著搖搖頭,“少看點爛片。”
“我沒有同你講笑。”
藍煙穿著吊帶短褲站在樹下,鞋面沾了點泥塵,低垂的視線落在腳下的荒草地。
這裡沒立墓碑,只有雜草瘋長,風一吹就沙沙響。
她嘴角牽起一瞬,沒什麼情緒,“當年我爸媽先後走的時候,我真以為,沒有她們,我一個人根本挨不下去,但你看,我現在不是好端端站在這裡,傻女,別講傻話。”
單七七沒有同她爭論,因為藍煙正在向她講述那些她渴望知道的事。
“阿爺阿嫲是怎麼……走的?”
“我老豆老母原本是粵城人,幾十年前挨著辛苦,拿著僅有的積蓄過來這邊闖,一開始做小五金批發,後來慢慢做大,搞建材進出口,全盛時期珠三角和這邊都有廠房,誰知後來行情變了,海外幾個大訂單虧了大本,資金鍊一段,生意瞬間塌咗,一鋪清袋,欠的債數都數不清,家裡所有值錢的東西,廠房,黃金珠寶,包括這棟別墅,全抵了債都不夠填坑。”
“老豆老母那些幾十年的老友,個個都是講情義的,想助她們東山再起,二話不說借了大把錢過來,想幫襯住捱過難關,誰都沒想到,錢投進去了,兩老日夜愁著還債,沒幾個月接連查出病,一系胃癌,一系肺癌,又借了大筆錢,折騰大半年,最好的醫生請了,最貴的藥都試過,人還是沒留住,前後差不多三個月。”
“人是走了,債總不能爛掉,本金加利錢,我不想少她們一分,我混夜場,無非是那裡來錢快,我只想把這些人情債一一清掉,就算到死那日都還不清,好歹對得住那些人。”
藍煙全程沒拔高聲調,沒紅眼眶,就連說起癌症和親人理是,都像在說一件早已翻篇的往事,只是藏在眉眼間的清愁,襯得她有種歷經世事的淡然,大起大落都經歷過的女人,悲喜都入不了她心了。
單七七心沉得發悶。
她不敢想,從前也是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女,如今,省吃儉用,為了還那些人情債,竟要去夜場推酒賣笑,看人臉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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