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53頁
那得是多難熬的日子,得咬著多少回牙,忍著多少回委屈,才能接受從雲端跌落的現實。
“姨姨……”
單七七想要安慰,卻覺得任何話都太輕了。
她的姨姨,從不是需要誰可憐的人。
她只問了一句,“還有多少債?”
藍煙手背拂過她溼溼的眼角,“我其實好想像騙紅姐一樣騙你。”
“你同她說的是多少?”
“三百萬。”
“其實呢?”
藍煙低低笑了一聲,“別問了,我不想騙你,也不想驚到你。”
“說嘛。”
藍煙手指挑進去,向前扯了下單七七的衣領。
單七七身體往前趔趄半步,“誒……”
兩人之間距離瞬間捱得極近,目光緊緊糾纏在一起。
藍煙沒穿高跟鞋,比單七七矮了點,微仰頭,靠在單七七耳邊,一字一頓說出一個數字。
裹著一絲淡淡菸草餘味的唿吸拂過耳尖,單七七被她不經意的動作撩撥得心頭火熱,腦子裡都是那串天文數字。
她沒有同藍煙保證什麼,一個字都沒有,她只是把這個數字,悄悄記在心底。
藍煙退後一步。
嘴角噙著點淡笑,眼尾卻漫起說不清的悵然,隱約漏出點藏在骨子裡的脆弱,很淡很淡,稍不注意就會融進夜色裡。
像從沒發生過一樣。
單七七覺得她好累,卻不敢倒下的那種累,於是她毫不猶豫向前一步,抱住藍煙,讓她靠住自己肩膀,“想抽菸嗎?”
藍煙愣了一下,唿了口氣,隨後將身體的重量全部交給單七七。
雙手抬起是想要回抱,眼神一閃,最後只是輕輕握住單七七垂落在身側,不想放手,也不想攥太緊。
“現在不想了,”藍煙撐了太久的堅強,在這一瞬的溫暖裡,允許自己短暫地休息一陣,似是嘆息般喚了一聲,“七七。”
“嗯?”
藍煙低啞的聲音裡充滿淡淡的憂傷,“其實我以前……不抽菸的。”
單七七希望她的存在,能夠帶給藍煙一些好的改變,比如把她當成可以去信賴去依靠的人。
“那以後,你想喘口氣的時候,可以把用抽菸緩解壓力,換成抱我嗎?”
風停了,就連遠處的蟲鳴都消了音。
單七七心裡有多期待,藍煙毫不猶豫從她懷裡離開時,心裡就有多失落。
“真的……不可以嗎?”
藍煙抬手撩了下頭髮,指尖擦過眉骨時,懶懶散散地笑了下,“煙我戒不掉。”
她可以閃躲單七七不甘的眼,按開手機,看眼時間,“不早了,講了太多話,有點累了,我們回去吧。”
單七七調整下情緒,“就這樣走了?”
“不然呢?”
單七七低頭看了一眼,“我們不需要給阿爺阿嫲磕個頭嗎?”
“不需要。”
“為什麼?”
藍煙已經轉身走了,沒回頭,“她們臨終前有同我講,走後不要立碑,埋在這棵樹下,迴歸自然就好,不想被祭拜,覺得虛浮又束縛。”
單七七不太理解。
藍煙停步,轉身抬手,“你抬頭。”
單七七聞聲抬頭。
高大的樹幹筆直向上,枝繁葉茂像一把撐開的巨傘,默默庇護著想要庇護的人。
藍煙的聲音輕輕飄過來,“這棵樹生得好,她們一直都在,形式不重要,心裡時時刻刻記掛著才是真。”
單七七遠遠看著藍煙,那張臉,那雙眼,那顆堅強又脆弱的心。
教她怎樣生存,又教她怎樣面對死亡。
一次又一次打動她的心。
她覺得她的姨姨無所不能,是這個世上,最強大的女人。
也許,她需要的,不是一個依靠的肩膀,而是一個能夠跟她比肩,風雨無阻往前闖的同行者。
單七七從兜裡掏出那個吊牌,三兩筆在上面留下幾個字。
然後她踮起腳尖,抬手將紅繩往最低的那根枝椏上繞了兩圈,打了個緊實的結。
紅繩在夜色裡晃出一抹紅。
藍煙饒有興趣地挑下眉頭,走過來,眯著眼睛沒看清,於是她問單七七,“寫了什麼?”
單七七抓住她想去夠的手,“不許看。”
“怎的?”
“這是我的小秘密。”
藍煙看她神神秘秘的樣子,作罷了,萬一寫了那種肉麻的情話,看到了還不如不看。
“走吧。”藍煙說。
“嗯。”
兩人並肩往回走,身後的樹影越拉越遠。
那晚,她們躺在一張床上,睡得很沉。
單七七做了個夢。
那棵高大的老樹靜靜立在荒草間,紅繩墜著的吊牌一搖一擺,吊牌轉了個面,淡月的映照下,那行字明晃晃露一回——
「LY長命百歲」
宜城的風有點涼,吹進單七七心裡,揉出滿心的疼,現在的她,不能替藍煙扛起那些未清的債,不能抹平那些刻在骨裡的傷,只能系下這一方吊牌,這是單七七聽聞藍煙最難的那段往事,最想留住的一句祈願。
希望姨姨往後歲歲年年,都能平安,都能長命,都能有機會卸下一身疲憊,好好活一場。
往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的。
就像第二天,從宜城到下一個地方,從藍煙最艱難的時刻一點一點退回她曾經經歷過的幸福時光。
單七七坐在車上問:“姨姨,今天我們去哪?”
藍煙回答道:“西城。”
單七七好奇道:“西城有什麼故事呢?”
“我在這裡讀的大學,”藍煙頓了下,“可惜因為家裡那些變故,我等不起了,只讀了兩年,我就退學了。”
“那好可惜。”
藍煙沒有說話,只是看著前面對她來說熟悉又陌生的路。
第45章
單七七能看出來,在西城,藍煙比在宜城要放鬆許多,因為這個地方,帶給她的,更多是快樂和幸福。
單七七想說的,不是西城到了,而是——
幸福,到了。
就像這段旅途一樣,先把最難走的那段路給走完,以後的路,能夠越來越多是快樂,越來越多是幸福。
西城的太陽不是特別毒辣,在粵城待久了,這樣的暑氣對她們來說根本不在話下。
蟬鳴聲從道路兩旁高大的梧桐樹間傳來,單七七順著聲音向窗外望去,目光落在對面的大學校園。
西城醫科大學。
藍煙把車停在路邊樹蔭下。
單七七解開安全帶,沒下車,又驚喜又難以置信的眼神看著藍煙,“有沒有搞錯啊姨姨,你別告訴我,你大學是讀醫的?”
“看不出?”藍煙聲音很輕,差不多被蟬鳴淹沒。
“看不出,完全看不出,”單七七把頭搖得跟撥浪鼓似的,目光在藍煙身上打量,“實在想象不到姨姨穿白大褂那種正正經經的模樣。”
藍煙抬手,想整理頭髮,卻在半空停住,嘴角勾出一抹不正經的笑,“怎的,看慣我風騷了?”
一記媚笑,把單七七撩得找不著北,臉紅耳也紅,磕磕絆絆道:“我不是那個意思啦姨姨,就是覺得好可惜,我在想,要是當年你堅持把書讀下去,日後賺得未必就比你在夜場少,真是好可惜好可惜。”
“那時我才二十出頭,能懂什麼,身邊不是沒有長輩提醒過我,但我聽不進去,因為我等不起了,我需要儘快獨立起來,現在回頭想想,年輕時候太急躁,心智也不夠成熟,我知人不好美化自己沒有行過的路,但我不瞞你,我其實……”
藍菸嘴角一彎,從眼神到言語都在暗示單七七什麼,“後悔過。”
單七七當然聽得出也看得出她的用意,堅定的眼神回望她,“就算以後會後悔,現在我想做的事,我也一定要做。”
藍煙沉默著低下頭,許久才抬頭。
這一瞬間,她臉上閃過很多情緒——無奈,疲憊,糾結,太多太多,最終只化為一個不明意味的微笑。
誰沒有過孩子氣的時候呢。
“餓嗎?”藍煙問。
“還好。”
藍煙推開車門,“下車,去吃飯。”
藍煙已經下車了,單七七還坐在車上。
她撓了撓耳朵,剛才已經準備擼起袖子跟藍煙較勁到底,非要爭個明白,但現在藍煙站在車門口,眼底漾出淡笑,半點要接招的意思都沒有。
因為她懂得,單七七這個年紀,要是有了撞了南牆也不回頭的勁,旁人說再多都是枉然,攔不住,也就不必白費口舌去勸,是苦是甜得她自己試了才能明白。
“你不餓,那我自己去了。”藍煙轉身欲走。
“去去去。”單七七趕緊跳下車,悶著腦袋走在藍煙身邊。
想不明白,為什麼藍煙每次三兩句就把她拿捏了。
藍煙是怎麼做到的。
為什麼自己就不能呢?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