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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次,她把主動權交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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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店十七層,窗戶沒關嚴,夜風擠進來,吹得紗簾飛揚。

房間裡的兩個人,無聲對坐。

趙天祥久久看著藍煙。

他談不上正人君子,可面對這樣的藍煙,怎樣都無法說服自己在她不願意的情況下,做出傷害她的事。

他問自己,如果擺酒那日,趁藍煙醉酒,他會嗎?

望向藍煙那雙眼,他心裡有了答案。

不會。

藍煙就坐在那裡,安安靜靜,連眉頭都懶得皺一下,卻自帶一股讓人不敢輕慢的氣場,她生得很豔,不是那種膚淺乏味的豔,是沉在骨裡的味道,看久了,連唿吸都要放輕。

趙天祥見過太多女人,沒有哪一個,像藍煙這樣,讓他束手束腳,再烈的心思,到了她面前,都得乖乖收起來。不愛她的人,不會有這樣的機會靠近她,愛她的人,不敢冒犯她,因為不是誰都像單七七那樣有底氣,也不是誰都有單七七在藍煙心裡的分量,做了什麼都會被包容被原諒。可惜他不是單七七,如果他犯了不可饒恕的錯,那這一世,他連被藍煙正眼瞧一眼的資格都不會有。

永遠只能遠遠看著,守著一點交情,越不去雷池,也不敢去賭那萬分之一的可能,因為他比誰都清楚——你若不是藍煙心尖上的那一個,再多付出,再多強求,再多算計,到頭來,都是一場空。

趙天祥喉嚨滾了滾,認命了,早就認命了,可他還是不甘心,就像每一個耗在藍煙身邊,抓著萬分之一的可能,捨不得放手的人一樣,抱著一絲可憐的期待道:“煙煙,不早了。”

窗外的風還在吹,紗簾還在飄起落下,趙天祥拿起茶几上的礦泉水,一口一口下肚,等著藍煙給他隻言片語。

他突然想起一句話,是擺酒那日,一個朋友說的。

“你老婆這種女人,不是給人愛的,是給人看的,看的時候覺得近,伸手去夠,才知道有多遠。”

一陣無力感湧上心頭,趙天祥捏扁空水瓶,扯了扯領帶,臉上表情一度失態,“藍煙,你到底喜歡什麼,你到底喜歡誰?”

這話過後,藍煙手裡多了一支菸。

“我嗎?”

“嗯。”

墨色旗袍襯得藍煙肩頸線條柔而不弱,鎖骨淺淺陷下去,像一彎藏了半生心事的月。

指尖捏著煙身,動作慢得近乎慵懶,沒有半點急切,只有一種浸在歲月裡,磨得發鈍的從容。

打火機的火苗在風裡晃了晃,她抬手護住。

火光映亮她半張臉,眼尾微垂,一身化不開的倦意像被夜風浸得發潮的玻璃,她吸了一口,煙霧從唇間輕輕吐出來,不濃不烈,慢悠悠地飄向上空,被穿窗而入的夜風一卷,無影無蹤。

她靠著沙發,開口的聲音很輕很啞,沒有情緒,沒有起伏,撐著額角,撐著一身風骨,平靜陳述,一片荒蕪。

“我不喜歡男人,也不喜歡女人,我不喜歡抽菸,也不喜歡飲酒,我不喜歡錢,也不喜歡窮,我不喜歡活著,也不喜歡死去,我不喜歡這一身皮囊,也不喜歡藏在裡面的自己,我不喜歡這世間所有的安穩,也撐不起半點顛沛,我什麼都不喜歡,什麼……都不喜歡。”

聲音散開如同一縷煙,連她自己都要跟著消失,沒有恨,沒有愛,沒有怨,沒有念,什麼都沒有,指間那點星火明明滅滅,映著她眼底一片空茫,好像這世間所有東西,她都曾經擁有過,又全部親手給丟掉。

趙天祥雙手狠狠一攥,拼命看向藍煙那雙永遠不曾為她悲憫的眼,“那她呢?”

“嗯?”

“她,”趙天祥頓了頓,咬牙道,“單七七。”

空氣驟然凝固,窗外的風似是停了一瞬。

藍煙沒有立即回答,拿起煙盒,再抽出一支,沒點燃,指尖捻過煙身,緩慢轉動。

“七七嗎……”

“對,就是她。”

良久,藍煙抬眼看向他。

那雙眼依舊空茫,偏偏漾開一點極淡極軟的光,像明月撥開雲霧,只照亮一處地方,那是趙天祥從未見過的溫柔,也是她最難以割捨的軟肋。

她微微傾身,距離與趙天祥拉近些,旗袍的冷香混著淡淡菸草味,眼神認真,字字誅心,“她疼,我這裡就疼。”

她抬手,煙桿點下心口。

“她難過,我就跟著難過,她缺了一塊,我就跟著缺了一塊。”

她往後一仰,呢喃道:“在我眼裡,她不是男人,也不是女人,她是什麼,是什麼呢,是我,嗯,她就是我,是我身體裡流淌的血,是我眼睛裡看到的風景,是我唿吸的溫度。”

趙天祥聽不下去了,心如死灰地看著她,“既然如此,那你能不能來我身邊坐,今夜過後,你想給她的,就全都有了。”

藍煙既然踏進這扇門,就意味著她早已把尊嚴,身段,全都踩在腳下,她不是衝動,不是煳塗,她深思熟慮到把每一步都算得清楚,用自己來換單七七一世安穩,因為她怕,有一日,她無法陪在她身邊,至少她還有錢可傍身。

開弓沒有回頭箭,可在藍煙這裡,只要是關於單七七,那一切,就都有轉圜餘地,藍煙可以為她,換位思考一千次,一萬次,然後把所有決定,推翻重來。

開了弓的箭,也可以回頭。

月光落滿她眉骨,溫柔又慈悲,她眸底空茫散盡,萬里清輝,獨獨只照一人,一個,不在她身邊,卻一直在她心裡的人。

她輕輕笑了一聲,終於釋然,“錢能給她安穩,卻給不了她心安,若讓她傷心,就算我把全世界捧到她面前,又有什麼意義?”

砰一聲,是趙天祥手裡的水瓶掉在地上的聲音。

他側過臉,手背拂過眼尾,“你決定好了?”

“嗯。”

“可是煙煙,我不想放手,我們能不能……”

無論他說什麼,都沒用了。

藍煙從包裡拿出一封離婚協議書,擱在桌面,起身道:“明天上午十點,民政局見。”

這一刻真正來臨時,看著那冷冰冰的白紙黑字,趙天祥才知道,他有多難以接受這件事,抽泣著向前兩步,弓著身子乞求能夠得到藍煙的憐憫,“煙煙,我錯了,我不該跟你談什麼交易,是我太貪心,忘了一開始,只是想要讓你陪在我身邊就好,我錯了,我知道錯了,你想要錢,想要什麼,我都給她,都給,我們不離婚好不好?”

“抱歉。”

話音落下,墨色旗袍在燈下劃過一道孤絕的弧線。

趙天祥愣了幾秒,突然衝出來,雙手扒著門框,絕望的嗓音道:“那我呢,我算什麼!”

藍煙的步伐沒有絲毫停頓,身後男人的崩潰,不過是一陣無關緊要的風,一段有點糟糕的路過。

她終將回到一個人身邊。

第65章

夜算不上深,燒烤攤的划拳聲,計程車駛過積水的嘩啦聲,旁邊收音機裡播放的粵語殘片對白,嘈雜極了,自藍煙從酒店旋轉門出來那一刻,那些聲音忽然就都遠了。

單七七目不轉睛看著她,然後確認,這個畫面會在心裡安放很久很久。

藍煙穿著墨色旗袍,站在老字號酒店的臺階上,在悶熱的夜裡隔著幾米看她,那種眼神,不是初見,不是重逢,是一種更復雜的,她當時還說不清的東西。

平底涼鞋敲在臺階上,藍煙在單七七面前站定,“回家。”

她沒問單七七為什麼出現在這裡。

單七七也沒問她,剛才在酒店裡幹了什麼,只是點點頭。

藍煙側身往路邊走,涼絲的綢緞料子從單七七手背滑過去,藍菸頭也不轉,單七七以為那是被拋棄的動作,下意識往後一小步時,蜷曲的手指被勾住,一股異樣的暖流自小腹湧出,她被動跟上前兩步,愣怔看向藍煙。

緊接著,藍煙纖長的手指每一根都纏上來,把她握在手裡,牽緊這個差點被她弄丟的小孩。

路邊停著幾輛計程車,藍煙抬手攔一輛,拉開後車門,“上車。”

單七七鑽進去後,那隻手鬆開幾秒,等她坐穩,藍煙從另一邊上來,那隻手又伸過來,重新找到她的手,拉過來放到腿上,牽住。

司機從後視鏡瞄一眼,“靚女,去邊啊?”

“蓮花巷。”藍煙答完,拇指在單七七手背撫了撫。

不回那裡了嗎?

單七七連多問一句都不想,怕又是自己不想聽到的話,腦子裡有根線還懸在那裡,到現在都在緊繃。

——姨姨有沒有同他做什麼?

那些折磨她的畫面走馬燈一樣在她腦子裡飄蕩。

藍煙站在別人面前,旗袍盤扣一顆一顆被解開。

藍煙靠在別人懷裡,細白的脖頸仰起來,嘴唇貼著別人的嘴唇……

不能再想了。

單七七深唿吸,閉上眼,淚水不知不覺滑落,出賣她那顆碎成玻璃碴的心。

回到筒子樓的家,藍煙先進去,按亮燈,十幾平的小屋,一眼就能望到底,單七七一眼就看到那兩個行李箱,白天還放在趙天祥家裡,這是什麼意思,以後都不回去了嗎,藍煙想要的,都得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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