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93頁
單七七真的沒有見藍煙發過這麼大的脾氣,慌忙上前,拉住她的手腕,“姨姨,你別生氣,我錯了。”
藍煙看她一眼。
隨即,那道視線便沉下來,久久看著單七七攥她手腕的那隻手。
眼睫微垂,眼底寒冰順著視線漫下來,浸到單七七皮膚裡。
空氣靜得發疼。
單七七唿吸卡頓,藍煙的眼神徹底把她震懾住,手指蜷了又松,最後,緩緩鬆開力道,把手垂回身側。
阿恣本來在巡場,忽然撞見這一幕,當場驚白臉,看那架勢,猜到是事情敗露,還鬧得不小,腳步都亂了半拍,小跑過來,解釋說:“藍姐,有話慢慢講,你安心啦,七七就是幫忙推下酒,應付下場面,一毫委屈都沒受,真的!”
藍煙掃了阿恣一眼。
阿恣後頸發涼,明白過來——這是打算跟她秋後算帳了。
阿恣看著她們一前一後離開的背影,急得追出去好幾步。
“別吵架啊!”
她緊張的聲音淹沒在音樂鼓點裡。
夜場側區有安靜的休息區,可以給她們獨處講話的空間,藍煙卻沒去,徑直朝著門外的方向走,急著避開這汙穢之地。
這裡濃郁的酒氣,曖昧的周旋,在她眼裡,都是髒的,髒透了。
一輛計程車停在路邊。
往常,藍煙總是陪單七七坐在後排,不管多遠的路,都是這樣。
但此刻,藍煙面無表情坐上副駕。
一層玻璃,好似將兩人隔在兩個世界。
車窗降下,司機探出頭,衝還愣在原地的單七七不耐煩催促,“阿妹,你上唔上車,我仲要趕住去交班添。”
單七七心不在焉地點點頭,上了後排。
夜風從半降車窗灌進來,路邊大排檔的油煙味,汽車尾氣,嗆得單七七直想咳嗽。
藍煙手肘撐在車窗框上,腕骨凸起,手指有一下沒一下按揉額角。
單七七看不清她的臉,只能從後視鏡裡,看見她緊蹙的眉峰,再往下,是一小片微紅,好生刺眼,讓她慚愧得只想低頭。
單七七手掩住嘴,剋制著咳嗽聲,心底那股慌張潮水般拍打她的心。
她知道,這一次,她真的觸到藍煙的底線了。
而她,眼神閃爍。
慚愧之餘,是一抹怎麼都趕不走的倔強。
-
腳步聲在漆黑的連廊迴盪。
掏鑰匙,開鎖,推門。
單七七跟在藍煙後面進屋,門在身後合上,她的背抵上門板,嘴唇蠕動一聲,“姨姨。”
藍煙轉過身,面朝她站定,雙臂環在胸前,微微抬著下頜。
就那麼靜靜盯著她。
藍煙打她也好,罵她也罷,單七七最受不了藍煙這樣,一聲不吭,晾了她一路。
尤其是現在的表情,像是要被氣哭了。
單七七向前半步,開口認錯,“姨姨,我錯了,我不該瞞著你,你別不理我……”
“多久了?”藍煙終於開口,聲音啞得厲害。
事到如今,單七七瞞不住了,也不想再瞞,既然如此,不妨就坦白,她誠實道:“從我放假之後。”
話音落,藍煙愣兩秒,隨後,嘴角扯出一個短促又自嘲的笑。
笑自己一心一意護著她,寵著她,生怕她受委屈,生怕她被欺負。
結果呢。
單七七瞞著她,所有人都瞞著她。
如果不是莊既紅,單七七到底還打算瞞她到多久。
藍煙眼中那層剋制到極致的冷冰,緩緩裂開,忍了一路的情緒壓了又壓,眼尾還是泛起一層薄紅,睫毛沾著細碎的水光,卻強撐著什麼都不肯落下來。
“單七七……”藍煙尾音帶著一絲顫意。
她背過身去。
仰頭瞬間,單七七一把攥住她垂在身側的手,“姨姨,看你這樣,我真的好難受。”
藍煙伸出左手,一根一根扒開她的手指。
臉始終別在另一邊,是悲是怒,硬是沒讓單七七看到一絲一毫。
單七七的手僵在半空。
藍煙邁步來到窗前,背對單七七,自窗臺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咬在嘴裡。
一時之間,屋子裡只有菸絲燃燒的聲響,壓抑的氣息隨著流逝的時間蔓延開來。
藍煙夾煙的那隻手抵在眼角,時不時拂動一下。
窗前散開白霧,一縷一縷繞著藍煙疲憊的身影打轉,裹著窗外滲進來的潮氣,悶得單七七心口好痛。
菸絲燃到盡頭,燙了下指尖。
藍煙又摸出第二支菸,菸頭剛碰到唇角,她指節勐一用力,折成兩段的煙,掉在地上。
藍煙垂眼,長長舒了口氣。
轉過身來。
方才眼尾那點紅意,像被夜風抹過,消失得乾乾淨淨。
她的視線從單七七臉上掠過,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尋常口吻道:“沖涼,換衫,睡覺。”
她越沒脾氣,單七七心裡越不安。
站在原地,沒有動作。
藍煙走到櫃門,給她找衣服,臉上沒什麼表情,動作間卻隱隱透出一種平靜到發悶的煩躁。
單七七都看在眼裡。
姨姨寧願自己悶著,忍著,也捨不得對她吼一句,兇一聲。
這樣會憋壞的。
單七七看著她彎腰的背影,那麼單薄,鼻尖一酸,眼眶一熱,再也撐不住,快步上前,牢牢環住藍煙的腰。
藍煙身體僵了一瞬。
單七七手臂越收越緊,開口的哭腔一點一點選碎藍煙的隱忍。
“姨姨,我真的有把自己護得好好的,沒有人欺負過我,我同你講啊,我賺了好多好多錢,那件旗袍,不,那個包,我一晚就可以賺足買給你。”
以為這樣就能安撫好藍煙的情緒,以為這樣就能讓藍煙心裡好受些。
沒有,完全沒有。
藍煙手裡那件睡衣越攥越緊,下唇用力咬住,半晌才鬆開,唇瓣落下一道發白的深痕,“那個包,是你買的,對嗎?”
“嗯。”
藍煙嗤笑一聲。
單七七鼻音濃重的聲音裡都是倔強,“姨姨,我長大了,我不想再只靠你賺錢養活我,我也有本事養你。”
一字一句,全是憋了好久的心裡話。
她越說越急,越說越固執。
她沒有覺得自己是在胡鬧,她就是沒吃虧,就是賺到了錢,就是會讓姨姨不用再那麼辛苦,就是會讓她們的日子越來越好。
這份不會拐彎的倔強,像一根刺,紮在藍煙心裡。
藍煙攥著睡衣的手已經開始發顫,耳尖泛起一抹紅。
爭吵,懸在舌尖。
藍煙轉身,推開她,“單七七,這個家,還沒窮到需要你出去拋頭露面的地步。”
單七七眼神硬得很,“你都可以,我為什麼不可以?”
藍煙話語裡是擺脫不掉的長輩口吻,“你好好讀書,照顧好自己,如果你想養我,大可以等你畢業,正經找一份工作。”
單七七滿臉不服氣的樣子,讓她語氣隱現沉怒,“而不是瞞著我,去那種汙糟地方,我藍煙就是再沒用,也輪不到你個細路女用尊嚴來養家。”
聽著她的話,單七七脖子梗起來,“講好多次了,講一萬次了,沒有人欺負我,沒有!”
藍煙眉心一蹙,壓抑好久的火氣終於往上竄了幾分,向前半步,氣場逼人,聲音沉得發啞,“你當我不知那是什麼地方嗎,你當我不瞭解那裡都是什麼人嗎,你真以為自己好有本事是不是,他們為什麼偏偏買你的酒,嗯?”
她頓了頓,眼神一黯,“那些男人看著我的眼神,我看一次,噁心一次。”
單七七第一次聽見姨姨用這種厭棄的語氣,提起那個地方。
在她眼裡,姨姨在那些燈紅酒綠裡向來都是遊刃有餘,抬手遞酒,轉身應酬,每個動作都成熟迷人。
她第一次見到姨姨,就不懂。
為什麼姨姨坐在最熱鬧的地方,抽菸的時候,卻那麼憂傷。
為什麼姨姨對著各種男人笑,眼神卻透出一股說不出的落寞。
為什麼姨姨每次深夜回來,都要一個人站在窗邊,沉默很久很久。
姨姨從來都不喜歡那種生活。
可是生活就是這樣,想要活,就得想盡一切辦法謀生。
於是她越是理解姨姨,越是想要跟她共同分擔。
單七七聲音拔高几分,“我有分寸的!”
“分寸?”藍煙忍了又忍,胸口明顯起伏一下,“你連人心險惡都未看清,同我講什麼分寸,你瞞著我去陪酒,已經是最大的不識分寸。”
“我只是想幫你分擔一點!”
“我不需要,單七七,你聽好了,我一點都不需要。”
“可你就是很累啊!”
她油鹽不進,她死性不改。
藍煙氣得眼圈徹底紅透,“我是你姨姨,我養你,護你,是我的本分。”
單七七睜著更紅的眼睛,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可你不止是我的姨姨,我們親過抱過,我們做過太多戀人之間才會做的事,你親口說的,你是我的女人,難道都是假的嗎,都是騙我的嗎,我一直以為,我們早就不只是親人的關係,我把你當成是我最愛的人,當成是我的另一半,我給你時間,我不逼你,但你為什麼還同以前一樣,永遠拿我當小孩,永遠只拿長輩的身份對我,你沒變過是嗎,你就沒有一點愛過我是嗎,你跟我做那些事,被我弄到喘的時候,都是在勉強自己,是嗎!”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