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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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七七抬頭望了望那間燈已經滅了的屋子,拖著行李箱,上了莊既紅的車。
雲層忽然被扯開一道縫,一彎皎潔的月光,斜斜墜落,穿過老樹虯結的枝椏,剪成一地碎銀,落在青磚牆上,漫向巷子最深處那道蟄伏已久的身影。
隨著車子啟動的聲音,從月光與樹影交織的縫隙裡,藍煙朝著車子駛離的方向,下意識往前追了兩步。
那雙眼裡,盛著半巷的月光,也盛著濃濃的擔憂。
車子已經在眼前消失不見,她依然維持張望的姿勢。
久久,久久。
沒有離開。
那是母親對孩子最深沉的愛,鬧得再厲害,吵得再兇,也割捨不斷的血脈般的牽絆。
這不是第一次了。
她在單七七看不見的地方,目送她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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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既紅帶單七七去了家裡。
她開啟其中一間次臥的門,瞥了單七七一眼,“你就住這間,東西都齊,你自己弄。”
“謝謝。”
“少跟我假客氣。”
單七七拖著行李箱走進次臥,蹲在地上,想收拾下行李箱,滿腦子都是和藍煙爭吵的畫面,越想越難受,連動一下的力氣都沒有。
莊既紅靠在門口說:“夜場今夜就別去了,瞧你這雙眼睛,腫成這副德行,去了也是丟人,老實給我待著。”
外面響起門鈴聲。
莊既紅去開門。
來人是個年輕女孩,手裡拎著四五個大大小小的袋子,包裝精緻,隔著袋子都能聞到甜膩膩的味道。
“莊總,您讓我買的東西,備齊了,都是按您的要求。”
莊既紅朝桌子揚了揚下巴,“放那就行。”
女孩看了看那些巧克力,泡芙,提拉米蘇,還有滿滿一盒馬卡龍,全是糖分超高,容易發胖的甜品,忍不住好奇道:“您買這麼多甜食幹嘛啊?”
當然是因為藍煙說了,讓她多費費心,好好看著那個兔崽子。
別又絕食什麼的。
甚至還打來一筆生活費。
莊既紅翻個白眼,嘴角撇得老高,“胖死她才好。”
“啊?”
莊既紅眉目一斂。
女孩自知多嘴,道了聲抱歉,便走了。
莊既紅提著那些東西,來到單七七房間,往桌子上一扔,“餓了就吃,困了就睡,別給我惹事。”
她把門關上,走了。
單七七伸手撈過那盒馬卡龍。
她一點都不餓,也沒什麼胃口,咬了一口,齁得很,她卻一口接一口,一塊接一塊,越吃越快,像在跟自己賭氣。
想到藍煙心裡就抽痛。
吃著吃著,肩膀一軟,她向後一仰,直直地躺在地板上,睜眼望著天花板,更快地往嘴裡塞甜食,甜得發苦,甜得噁心,可她卻停不下來,只有把肚子撐得發脹,撐得難受,她才能暫時不去想,她到底有多怕,這一次強到底,就真的把姨姨推遠了。
為什麼不聽話呢。
為什麼就不能聽話呢,安安穩穩待在她身邊,讓她養著,護著,一輩子無風無浪。
她反覆問自己。
只要回去抱著姨姨撒嬌認錯,像從前無數次那樣,姨姨就會心疼她,就會揉著她的頭髮哄她,說沒關係,然後繼續把她當成個沒斷奶的孩子寵她。
可這真的是她想要的嗎?
姨姨給她溫暖的家,給她毫無底線的包容,用數不盡的寵溺,養出了不達目的不罷休的倔強,養出了隨著年齡增長,愈發蓬勃的野心。
她早就不是那個得到一口飽飯就知足的窩囊廢了,姨姨把她養得太好,好到她從不知什麼叫妥協,好到只要她想要,就什麼都要去爭一爭。
這份倔強,這份野心,全是姨姨用滿滿的愛澆灌出來的,把怯懦磨成驕縱,把卑微磨成鋒芒,把一隻縮在角落只會哭泣的小白兔,養成敢掙開懷抱,想往更遠更廣闊的地方撒野的小狼。
就像硬要讓水裡的魚,上岸生活,它學不會在陸地上唿吸,學不會在乾涸裡安分,學不會收起想要遊動的本能。
她已經被養得有了筋骨,有了心氣,再也無法安於“被庇護者”的位置。
於是那根紮在她們之間的刺,越是疼得鑽心,她越要在這種撕扯的痛苦裡,把她想到的,死死攥到手。
她在這邊暴飲暴食。
另一邊。
吊扇在棚頂有氣無力轉動,花布窗簾無精打采地搖擺,一縷縷濃煙在昏暗中被扇葉攪得散亂,忽而捲起,忽而沉落,斷斷續續繞在藍煙肩頭,沒有煙了,她也沒有力氣下樓買菸了,就那樣低頭坐著,一動不動,與世隔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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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最熟悉最親密的人,爭吵過後再碰面,會是什麼感覺?
翌日,單七七看到藍煙的第一眼,心裡瞬間有了答案,是尷尬。
事情敗露,單七七也不躲了,往常她都在二樓藏著貓著,今夜,她大大方方坐在一樓卡座區,身邊圍坐幾個中年男人。
談笑間,她往斜前方掃了一眼。
藍煙就站在離她兩個卡座的位置,穿一身她再熟悉不過的旗袍,手裡拿一支筆,正低頭在登記本上寫著什麼,挽在臂彎的那條粉色絲巾,邊角隨著她的動作微微晃動,五顏六色的射燈掃過她的下頜和頸側,在她低垂的眼睛上停留兩秒。
單七七的目光灼熱得像要燒穿空氣,一眨不眨黏在她身上,連面前客人搭話都置若罔聞。
震耳欲聾的音樂湧起又退落,像是有感應般,藍煙手腕一頓,緩緩抬頭。
視線撞在一起的瞬間,全場聲音被抽空。
爭吵過後殘留的尷尬,在嘈雜中瀰漫。
藍煙那雙眼,把她,她身邊油光滿面的男人,那色眯眯的眼神,桌上東倒西歪的酒瓶,掃了個遍,而後,又落回她臉上。
藍煙就那麼看了她一眼,就收回目光,登記本的紙頁翻了一下,她轉身走了。
可那一眼的重量,卻壓得單七七心裡發酸發疼,連唿吸都澀得發苦,心口狠狠抽痛一下。
腦子裡翻來覆去全是昨夜爭吵的話,還有藍煙自責的神情,一遍遍碾過,回頭認錯和堅持到底像是從骨頭縫裡往外冒的生長痛,在她身體裡廝殺,鈍重清晰,硝煙四起,悔得深刻,疼得真切。
那一刻她真正明白,最痛的不是爭吵的那些時候,而是之後為自己的行為買單的每分每秒。
是每一次猝不及防的碰面。
是身體叫囂著想要靠近她,又被現實逼得步步後退。
是明明有千言萬語想說,唇瓣動了幾番,最終只化成一聲無人知曉的嘆息。
退一步,前功盡棄。
進一步,遍體鱗傷。
而她站在中間,進退兩難,硬生生熬著這場必經的成長——關於愛與生活,關於安穩與野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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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麼僵著,一晃,已是一週後,距離單七七開學的日子愈發近了。
同在一方夜場,碰面成了避不開的常事。
眼神交匯後,她們就像兩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各自走在各自的路線上,擦肩而過。
橫貫在她們之間的矛盾,不癒合,也不結痂,就那麼晾著,每秒鐘都要用比前一秒更疼的力度,扯疼一次。
微信好友還躺在列表裡,對話方塊停在爭吵前的最後一條訊息,沒有紅色的未讀提示,也沒有新的文字輸入。
單七七總是會點開聊天框,想說的話刪了又改,改了又刪,最終還是按下退出鍵,紅著眼睛看著螢幕暗下去。
這段日子,單七七拼了命地陪酒,應酬,一刻也不肯讓自己閒下來。
手裡的錢一沓沓沉甸甸的,揣在包裡都能感覺到分量。
要是放棄了這份工,去哪弄這麼多錢呢。
心裡越難過,單七七工作起來越是賣力。
這天夜裡,單七七坐在卡座中間,滿臉堆笑,端起滿杯啤酒,聲音裡不自覺都是討好,“馬哥,我再敬您一杯啦,多謝您次次都來關照我,我先乾為敬,您隨意就好。”
說完,她仰頭把酒灌下,那種討好的笑片刻沒從臉上離開,“馬哥您慢飲,會傷身的。”
馬哥肥碩的手握著酒杯,眯著眼上下打量她,像在給一件商品估價的眼神,嘴角咧開,露出一口黃牙,“七七你這女仔,就是夠醒目,比那些扭扭捏捏的順眼多了。”
單七七笑著拿起果盤裡的荔枝,剝好皮遞到他嘴邊,眉眼彎彎,“都是馬哥您給面子嘛,我就想著陪您聊聊天,您玩得開心,我就心滿意足啦。”
馬哥接過荔枝丟進嘴裡,笑得開懷,“你這麼乖,今夜我肯定讓你賺夠,放開飲,不用給哥省。”
單七七順勢應著,又端起酒杯碰了下,“拖您的福,我這段時間才多賺了些。”
旁邊一起陪酒的姑娘跟著起鬨,“馬哥最疼七七啦,每次來都給她開大單。”
單七七笑得愈發燦爛,端起酒杯挨個客人敬了一圈,“各位老闆也多照顧馬哥生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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