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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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哥被簇擁成焦點,樂昏了頭,他往沙發上一靠,大手一揮,財大氣粗道:“服務生,過來!”
兩三分鐘後,夜場正中央LED屏亮起,原本播放的動感畫面切換成字幕迴圈滾動——
“感謝馬哥尊享黑桃A香檳一支!全場最靚的仔!”
臺上DJ抓著麥,嗓門喊得震天響——
“欸!全場目光看過來!卡座三區馬哥,豪氣開黑桃A !祝馬哥夜夜笙歌,財源滾滾!在場的靚女靚仔,跟著節奏嗨起來!”
口哨聲,起鬨聲此起彼伏。
馬哥很是有派頭地挺了挺肚腩,一副老子最風光的模樣,“怎麼樣,妹妹,開心了吧?”
單七七漸漸有了夜場陪酒妹的圓滑世故,一杯一杯陪著飲,一分一秒陪著笑臉,滿是嫻熟的逢迎。
DJ在臺上趁熱打鐵,“馬哥身邊美女相伴,人生贏家,大家掌聲再熱烈一點!”
馬哥聽得心花怒放,摟住單七七的肩,一臉風光無限。
尖叫聲環繞夜場每一處。
吧檯角落,一道灼人視線,紅得發豔,紅得發疼,直直穿過人潮,穿過喧鬧與熱潮,落在單七七身上。
閃爍的燈光掃過她的臉,像被迎面燙了一下。
眼尾染開溼紅。
驚怔,心疼,難以置信。
她咬著發顫的唇,一下又一下慢慢搖頭,滿目破碎。
她明明記得,這孩子從前眼底清亮,笑起來乾乾靜靜,連根菸都抽不了,嫌衝,對這種逢場作戲的場合更是不屑一顧。
她明明記得,她一直把她捧在手心裡,護得一塵不染,是她太忙了嗎,是她關心不夠嗎,是她不細心嗎,她的乖女,怎麼就扎進這紙醉金迷裡,成了這副陌生又諂媚的模樣。
她像個無能為力的母親,該說的都說了,該做的都做了,可她的孩子,偏要一意孤行,我行我素,她覺得自己不是一個稱職的好媽媽,帶壞了她,沒教好她,把她慣壞了,到最後,連她的話都不聽了。
眼眶越脹越紅,眼底水光越積越沉,烈酒一口接一口入喉,快要湧出的哽咽一次又一次被咽回去。
阿恣快步繞到吧檯邊,挨著她側身坐下,一臉擔憂,“藍姐,別飲了。”
藍煙任她搶走酒杯,雙手撐著額頭,長卷發垂落遮住她的側臉,再也沒往卡座三區看一眼。
阿恣心裡也是自責。
單七七一步步走來,她都看在眼裡。
她初次陪酒,渾身上下都是那種少年人特有的清高。
環境裡一天天浸著,身上的稜角不知不覺就磨軟了,慢慢地,和身邊那些陪酒姑娘越來越像,看不出區別。
誰不是這樣過來的呢。
阿姿是,藍煙也是。
這種錢來得太容易,一旦習慣了,就很難再沉下心去踏踏實實賺錢。
她還這麼年輕,二十歲都沒到,心性都沒定。
今天只是陪笑陪酒,沒做過出格的事,可明天會變成什麼樣,誰也說不準。
阿恣嘆口氣,愧疚道:“藍姐,對不住啊,我早該同你講,是我不對,一直瞞著你,你別自責……”
藍煙緩緩搖頭,藏在暗處的眼裡堆積的自責快要無處安放,她不怪任何人,她只怪自己,“是我把她帶壞了。”
她越來越小聲地呢喃,“是我。”
她越這樣,阿恣越是坐立不安,“藍姐,你別這麼說。”
藍煙仰起頭,燈光撞向她眼底憋了許久的紅,刺痛了黑夜,她的眼空洞地定在半空,沒有焦點,沙啞的聲音充滿被揉碎的悲涼。
“如果她有個像樣的好媽媽,她是不是就不會學著做這種事了。”
阿恣聽得都不禁抹了下眼淚。
藍煙晃動酒杯,抿了抿唇,將杯裡的酒一飲而盡。
她終究沒法無動於衷,扶著吧檯站起身,腰肢一擰,朝單七七走過去。
單七七有點醉了,強撐著笑意應付身邊的馬哥,感受到面前大概三步遠,有一道影子壓了過來。
她下意識抬頭,唿吸一頓。
藍煙站在那裡,一身豔紅旗袍,鬢髮微亂。
四周人來人往,她一動不動,霓虹在她臉上明明滅滅,旁人的喧譁,碰杯,調笑,全成了模煳的底色。
茫茫人潮裡,她只看著她的孩子。
也只能看到她的孩子。
她就那樣望著,沒說一字,眼尾溼紅愈濃,是母親束手無策的無奈,也是母親最本能的退讓。
彷彿有一雙無形的手伸出來,一遍遍跟她說——
回家吧。
孩子,跟我回家吧。
藍煙給了單七七好多好多時間,可是後來,單七七還是低下了頭,不願就這樣妥協,即使她的心,疼得要死。
你站在你的立場護我周全,我站在我的年紀拼命掙扎。
單七七用沉默把藍煙逼回人潮。
昏暗的消防通道,藍煙腰身抵著牆,一支菸燃到燙指才按滅,像是全身力氣被抽乾,旗袍在牆面擦過一道淺痕,她緩緩蹲下去,整張臉埋在膝間,安全出口微弱的綠光,在她隱忍的肩頭投下悲涼的一點。
-
凌晨五點。
單七七醉倒在卡座裡。
莊既紅皺著眉,一臉不耐煩地站在旁邊,“老孃上輩子欠你的。”
中了邪了。
每次悄咪咪挑撥離間,最後遭報應的都是她。
莊既紅嫌棄地架起她,一路又踢又拽,從夜場罵到回家,把人往床上一丟,懶得管她是醉是醒,擦著臉上的汗出去了。
她打算去衝個涼,然後睡覺。
這時,門鈴響了。
她煩躁地走過去,門一開,看到站在門口的藍煙,不禁愣了愣,“阿煙,你怎麼來了?”
第77章
藍煙的狀態看起來並不好,充滿熬了整夜的疲憊,眼白爬滿密密麻麻的紅絲,門開了就往裡面張望,“七七呢?”
莊既紅打著哈欠道:“睡了。”
藍煙進門換鞋,“在哪間?”
莊既紅伸手一指。
她跟了藍煙幾步,“哎呀你放心啦,佢沒事慨,飲多兩杯嘖,使唔使咁緊張啊。”
“我去看下她。”
莊既紅不敢再多挑撥,不然單七七走了,藍煙就不會常來她這裡,她進了浴室。
藍煙輕輕推開房門。
大床上,單七七蜷成一團,臉頰燙紅,唿吸又急又重,身子偶爾不適地翻扭一下,睡得極不踏實。
她一乖巧,藍煙一雙眼都化了,生怕驚擾了她,幾乎是屏息走過去,她微微彎腰,指尖懸在半空頓了頓,在徹底看清單七七那張讓她好心疼的臉後,毫不猶豫落了下去,修長冰涼的手一點點撥開她臉上汗溼的碎髮,動作輕柔得如同觸控這世間她唯一的珍寶,滿心滿眼都是母性的疼惜。
單七七像只辨出主人氣息的小狗,混沌的意識裡浮起一絲本能的力量,臉頰無意識往藍煙掌心蹭了蹭,貪戀著她的溫度。
藍煙順勢張開手掌,將她滾燙的小臉包裹住,指腹極輕極柔地摩挲她的下巴,額角。
單七七滿足地輕哼一聲,細碎的呢喃溢位來。
“嗯?”
藍煙沒聽清,以為她是需要什麼,身體俯得更低,長卷發掃過枕頭,耳朵貼在她唇邊,專注聆聽。
下秒,那聲帶著濃濃依賴的輕喚,鑽進她的耳朵——
“姨姨……”
藍煙雙眼隨著她的聲音軟得一塌煳塗,輕聲應道:“姨姨在。”
母親怎麼會跟自己的孩子置氣呢。
不過是拿她沒辦法了。
單七七每一聲落下來,藍煙都會應她,聲音啞軟,“嗯,在。”
“姨姨。”
“乖,我在。”
“姨姨。”
“bb乖,姨姨在。”
直到單七七浮在面上的不安被暫時安撫下去,藍煙才收回手,輕手輕腳走出去,擰了條溼熱的毛巾回來。
渾身黏黏煳煳,怎會睡得好。
藍煙脫掉單七七的衣服,跪在床邊,給她擦身。
這種事,單七七小時候她又不是沒做過,此刻目光稍稍一落,就匆匆移開。
不該看的地方,擦得很潦草。
反覆洗了幾次毛巾,終於擦到單七七的皮膚涼潤下來。
藍煙趴在床頭歇了一陣,給她穿睡衣。
穿上衣時,問題來了。
因為醉酒,單七七身子沉得厲害,藍煙給她套進一隻袖子,後背怎麼也轉不過來,另一隻袖子死活穿不上。
藍煙只好雙手托住她的後頸,將她扶坐起來。
單七七腦袋沉甸甸一歪,倒在藍煙胸口,醉酒了,睡著了,手也知道往哪放是最舒服的。
藍煙垂著眼,任她亂揉。
穿好睡衣,藍煙把她放躺到床上。
單七七的手在床單上胡亂抓了下,一點都不軟,她不悅地擰了擰身子,喉嚨悶悶地哼了一聲。
藍煙看在眼裡,紅唇努了下,嗔怨道:“這麼想我嗎?又不是沒鑰匙,這麼多天,也不知回家看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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