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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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姨姨說往後都聽她話?
好聽的話,說出口容易,那之後呢?
單七七就這樣糾結地一步一拖,挪進筒子樓。
雨還在下,她站在樓下,低著頭,抱著胳膊,那條長長的絲巾抱在懷裡,尾端垂落,在風中搖擺。
許久,她終是循著心底那點莫名的牽引,緩緩抬頭,視線穿過層層疊疊的雨簾,三樓連廊的身影,猝不及防撞進眼底。
藍煙斜倚在欄杆上,指間淡青色煙霧轉瞬就被穿廊的風揉碎,散在潮溼的空氣裡,她看著廊簷上的陰雲,吸了口煙,指尖微抬,菸灰簌簌飄落,她的目光隨之沉落,看向雨裡的單七七。
目光裡的憂傷,似牽掛,似無奈,似心疼,似這漫天的雨,裹得人喘不過氣,成熟女人獨有的韻味,卻又讓人移不開眼。
世上沒有那麼多巧合。
她恰好立在這連廊之上,恰好抽著煙,恰好於單七七抬頭瞬間,垂眸相望。
分明是已在此等候許久,從雨絲稀疏等到密雨如簾。
一口一口,緩緩抽菸。
每一個動作都慢得繾綣,慢得悲涼,刻意拖延,拉長一支菸的時間,只等雨裡的單七七,走向她。
菸絲一寸寸燃短,她不催,不喚,滿心期待都在抽菸時越來越慢的速度裡。
只要單七七往前走一步,她就會立刻掐滅煙,張開懷抱,迎向她。
單七七一顆心好亂。
好想好想她,好想衝上去,撲進她懷裡,想像從前那樣耍賴撒嬌,把這些天的思念一股腦全倒出來,但她又開始想之後,只要是關於姨姨的事,她就怕,怕得要命——怕自己承諾給她的那剖心掏肺的悔改,轉頭就會被那股子不肯安分的野心衝得一乾二淨,怕自己仍不聽話,仍憑著一身年少莽撞,再往姨姨心上扎一次,再傷一遍姨姨的心。
她已經管不住自己那顆野心勃勃的心了。
她也已經受不了姨姨看她時憂傷的眼神了。
每多僵持一刻,就多一分折磨,撕裂感在四肢百骸里拉扯,讓她一會兒不受控地往前挪一步,踏上臺階,一會兒又被理智拽著後退半步,雙腳在積水裡踩出凌亂的水花。
藍煙指間那支菸,在她的遲疑中,燃到盡頭。
藍煙深深看著進退失據的她,長睫在天光裡顫了顫,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澀得發苦。
下秒,藍煙轉過身,從單七七的視野中淡去。
門合上了。
單七七看不見姨姨了。
她再也撐不住,蹲在地上,雙臂抱著膝蓋,臉深深埋進去,忽然就懷疑起自己。
為什麼一定要是這樣的性格?
為什麼偏要生這一身稜角,偏要野心勃勃?
為什麼偏要拉著姨姨一起,讓姨姨承受著本該不必承受的難過?
為什麼她怎麼都變不回從前的性格了?
窩囊也很好啊。
至少她們都很輕鬆啊。
她像個在倉促成長中驟然迷路的孩子,前路茫茫,該往哪走,該活成怎樣的人,都在這一刻,模煳成姨姨那雙看著她,只剩無能為力的眼睛。
不過兩三分鐘的時間,她聽到樓梯上傳來腳步聲,只當是樓上住戶,頭也沒抬,心死一般沉在谷底。
那陣腳步聲停在她身邊。
下一瞬,漫天雨絲像被什麼生生截斷,頭頂響起啪嗒啪嗒的聲響,密集地敲在傘面,沉悶又清晰。
單七七一怔,僵硬抬頭。
藍煙撐著傘,垂眸看她。
傾斜的雨傘大半偏向她,沒有再讓她淋溼一點。
單七七這才後知後覺,原來姨姨剛才轉身進屋,不是不理她,不是不要她,只是回去,拿一把傘,給她撐。
她再也繃不住,眼淚不再流在雨裡看不見,而是清清楚楚,大顆大顆淚珠順著臉頰滾落,仰頭望著姨姨,就這麼哭了起來。
“姨姨……”
哽咽的稱唿,讓藍煙眼眶一下子紅了。
藍煙彎腰,拉她起來,將搭在臂彎的外套披在她身上,“穿睡衣就出來,像什麼話?”
她比單七七要矮一些,此刻要微仰著臉,才能對上她哭紅的眼。
單七七看著她近在咫尺的臉龐,情不自禁又喚一聲,“姨姨。”
碎得不成調的聲音,讓藍煙眼睛更紅了,別開一瞬,強忍住什麼,再看向她,低聲兇了一句,“要麼好好說話,要麼閉嘴。”
被她這麼一兇,單七七嘴角一癟,原本還想續上的哭腔卡在喉嚨口,變成一聲極委屈的抽噎。
藍煙堅硬的話語頓時瓦解,語氣不由自主軟下來,“再哭嗓子都啞了,不好再哭了。”
她抬手,用一方手帕細細地給她擦臉上的淚水和雨水。
傘始終傾斜在單七七頭頂,她半邊肩頭早已溼透,旗袍布料暈開一片深色的水痕,她卻渾然不覺,只顧著為單七七擦去臉上的狼狽。
“哭花張臉啦,醜醜慨,”藍煙輕聲哄著,替她理了理額前被雨水打溼的碎髮,捧著她的臉揉了兩下,“不哭了好不好?”
單七七抽泣著點頭。
接下來能有十分鐘時間,藍煙不知疲倦地給單七七擦眼淚,哄她,安慰她,直到她的抽泣聲漸漸停止,情緒開始平靜下來,再也沒有新的淚水湧出來。
藍煙這才收回手,攥著那條已經溼透的手帕,認真道:“現在,可以冷靜同我講話了嗎?”
單七七聲音啞得幾乎發不出聲,悶聲悶氣道:“嗯。”
藍眼滿腹心事堵在喉間,字字句句應該圍繞那個她們之間還沒有解決的矛盾,但話到嘴邊,打了個轉,盡數落在生活的細碎處,“你瘦了好多啊,最近有沒有好好吃飯?”
單七七又想啜泣了,“有。”
其實沒有。
吃什麼,都不是滋味。
藍煙目光緊緊鎖在她臉上,生怕漏掉她一絲一毫的情緒變化,語氣裡滿是藏不住的惦念,“住在紅姐家裡,還習慣嗎?”
單七七鼻尖泛起濃濃的酸意,因為姨姨對於她的任性,依然半句責備都沒有,她點頭說:“習慣。”
其實不習慣。
住在哪裡,都沒有在姨姨身邊安穩。
藍煙就這般,一句接一句地問著,全是無關緊要的日常瑣事,問得細碎周全——頭髮有沒有記得吹乾,平時有沒有總是貪涼吃冰……
等等等等。
問了好多好多,彷彿怎麼都叮囑不夠。
說著說著,藍煙頓住了。
這些可以說有些絮叨的叮囑,是她一看到單七七,就不自覺從嘴裡冒出來的,回過神來,她無奈地仰了仰頭,慢慢收聲。
傘下安靜起來,剛被溫柔填滿的空氣,一分一秒沉下去。
藍煙攥著傘柄的手緊了緊,語氣淡得像這雨天的涼風,那件事上,她不能再無底線讓步了,“為什麼來找我?”
單七七沉默半晌,將那條絲巾遞給她,“一睜眼,就看到了這個,所以……”
藍煙向前一步,捏著她漸漸低下的下巴,要她看著她的眼睛,這樣才能確定,她有沒有在說謊,“所以什麼?”
單七七眼神閃爍一下,“所以來還給姨姨。”
藍煙放下手,呵笑一聲,“就這樣?”
單七七失去支撐的下巴往下一低,攥緊手裡那條絲巾,“嗯。”
藍煙往前微傾身子,有些強勢地追問一句,“就沒有別的?”
“有,有的。”
好久沒被她這樣看過了,突然……好想吻她。
單七七憋在心裡的話,終於控制不住衝出口,“想姨姨了,我想姨姨了。”
藍煙追著她往下垂的眼,“想我?那剛才為什麼不回家?”
單七七眼神飄向別處。
“嗯?”藍煙給她理了理披在肩上的外套,“那就是不夠想咯。”
單七七連忙抬眼,急著否認,“不是,好想,好想好想你。”
藍煙那隻手順勢搭在她肩上,語氣溫和下來,耐心道:“那你聽話,我們回家好不好?”
單七七知道,姨姨是在哄她,是在給她臺階下,是想讓她從此乖乖聽話。
她咬著唇,心亂如麻。
藍煙耐心不減,順著她的毛哄,那隻手撈住她的脖子,指尖在她後頸摩挲著,用她最招架不住的聲音誘哄道:“你不是想同我拍情侶相嗎,我們今日就拍,拍好多好多張,拍到你滿意為止。”
這個誘惑對單七七來說,太大了。
可心頭那股擰巴又死強的勁梗在那裡,讓她變成一個啞巴。
她的沉默太久了,久到藍煙又拿她沒辦法了,不會哄了,搭在她肩上的手無奈垂落,疲憊道:“無論如何,你都不願意聽我話,是嗎?”
單七七把頭垂得不能再低,下巴幾乎貼到胸口,髮絲遮住整張臉。
藍煙眼神漸漸黯淡下去,眉眼籠上一層落寞,她將傘塞到單七七手裡,再無言語,轉身就走。
單七七看著走進雨裡的藍煙,瞬間就急了,她快步追上去,拉住藍煙手腕,把傘往她手裡塞,“姨姨,傘,傘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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