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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煙用力甩開她的手,開口的聲音卻無力到發啞,“單七七,我要的不是傘。”

腳步沒停,繼續往上走。

“姨姨,對不起,對不起……”

藍煙還是在她滿是哭腔的聲音裡停步了,因為她比誰都懂單七七的煎熬,她對全世界堅硬,唯一的例外,給了她的孩子。

肩膀微微起伏,她長長舒出一口氣。

她回頭了。

為了單七七,第一萬次,回頭。

她看著單七七,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然後徑直來到她面前,不等她反應,伸手扯過她手裡的絲巾。

傘咣噹一聲,骨碌滾到一邊。

藍煙抓住她兩隻手腕,在她錯愕的注視下,用那條絲巾,綁住她的雙手。

單七七睜著淚眼,怔怔看著她,“姨姨。”

藍煙和她面對面,站在雨裡,聲音沙啞道:“喜歡這樣嗎?”

單七七吞嚥一下。

“那件旗袍到了。”

“嗯。”

“很好看,你想看嗎?”

“嗯。”

藍煙把頭歪了歪,憂傷地牽了牽嘴角,“只要你現在跟我回去,我就穿上它,然後在你面前,弄給你看。”

第79章

藍煙在夜場沉浮這些年,陪酒,陪笑,體面磨得薄如蟬翼,但她從不用身體換任何東西,因為她本就是一個很驕傲的人,縱使旁人說三道四,可她立在泥沼裡的那根嵴梁,就是沒有彎過,從來沒有。

夜場待得越久,見過越多腌臢事,她越憎那類錢色交易。

可此刻,她親手將那根嵴梁抽出來,遞到單七七面前,用她最不屑,最憎惡的方式,來換這孩子能從歧路上退一步,能離這混沌泥潭遠一點,能永遠乾乾淨淨走在陽光下。

別像她一樣……

那是母親走投無路時,最後能拿出來的籌碼。

“好嗎?”藍煙輕聲道。

雨水砸在筒子樓的灰牆上,濺起渾濁的水花,咚咚悶響,卻遮不住她們之間快要溢位來的窒息感。

很久很久,藍煙幾乎就要流淚了。

單七七盯著她通紅的眼,心口堵住,悶得發疼,眼淚像是流乾了,眼睛每眨一次都生疼,她哽咽道:“姨姨,我很想,很想聽你話,可是如果我今天跟你上去了,我就真的成了只會躲在你身後吸血的窩囊廢了。”

藍煙皺了皺眉,“你為什麼要這麼說自己?”

“事實啊,”單七七急了,聲音提起來,“可是這就是事實啊。”

藍煙開始頭疼,撕裂地疼,太陽xue跟著突突直跳,她微微偏頭,幅度小得彷彿只是被風吹得晃了一下,她依然強撐著站得筆直,不肯在她的孩子面前露出半分脆弱,耐心道:“七七,你還年輕,你急什麼?”

單七七被這句話戳中心底最痛的地方,她往前一步,踩得腳下水窪嘩啦作響,泥水浸透褲腳,聲音又急又抖,“我是年輕,可我們差得太多了啊姨姨——”

“我今年十九,就算順順利利讀完書,畢業都二十三了,等我真的站穩腳跟,能賺錢養你,你都……多大了啊。”

而且那筆債務,不是小數目,是一串天文數字。

她算過了,就算她活到八十歲,每年要賺五十萬,才能還清。

一個揹負債務的人,是無法輕鬆活著的,何況是姨姨這樣知恩圖報的人。

她等不起慢慢讀書,慢慢長大,錢不好賺,她想抓住機會,能多賺一點是一點,她不想債沒清完,大房子沒讓姨姨住上,好日子沒讓姨姨過上。

姨姨就……白髮蒼蒼了。

可她還是喘著氣,將這些話爛在肚子裡。

再說下去,姨姨又該自責了。

而且,野心這兩個字,放在一個十九歲的小姑娘身上,多麼年少輕狂啊,多麼自不量力啊,多麼不知天高地厚啊。

發財?享樂?證明自己厲害?活得風光?

不是的,通通不是。

她想逆天改命,是因為在她心裡,姨姨就該是那種清高自傲,被人捧著敬著,一世無憂,不染塵埃的人,不該困在筒子樓裡一身煙火,不該困在夜場裡磨掉體面,不該被債務壓得挺直的嵴梁都隱隱發顫,姨姨骨子裡的驕傲那樣貴重,她不要姨姨再為錢低頭,不要姨姨再忍著噁心強撐笑臉,她想讓姨姨往後餘生,儘快,儘早,一刻也等不及,把被生活奪走的光亮與驕傲,還給她。

姨姨給她的誘惑那麼大,可她必須死死攥住這份野心。

她必須要讓姨姨妥協,她不會讓步的。

想要的,不擇手段都要得到手,不是嗎?

藍煙目光通透,看透了她沒說完整的全部心事,也看透了她藏在倔強下的心疼與惶恐,無需明說,這些年的相依相伴,她都懂。

正因為太懂,她才更自責。

鬆一鬆手吧,像個真正的戀人一樣。

可她放不下。

她沒辦法擺脫母親這個身份,她總是會擔心她,擔心她一不小心走偏了路,擔心太多太多,真的太多了。

債還清了,大房子買上了,就真的都是好日子了嗎?

單七七不會知道的,藍煙的頭病,一天比一天嚴重……

藍煙的嘆息聲輕得瞬間被雨聲吹散,她低頭解開綁在單七七手腕的絲巾,動作依舊放得緩慢,依舊在給單七七反悔的時間。

但就像那支菸一樣。

她的期待,再一次落空了。

不過,沒關係,真的沒關係。

她不怪她。

要怪,她只怪自己沒本事。

她要是有錢,要是能給單七七一個安穩無憂的家,單七七就不會在這麼小的年紀,就扛著這麼重的心思。

藍煙將那條絲巾繞過單七七後頸,掛在她的脖子上,“明天,我就不送你了,你好好照顧自己。”

單七七忍了下情緒,點頭說:“好,姨姨你也是。”

藍煙輕撫她的臉龐,然後用那雙被紅意填滿卻好溫柔的眼睛,把她望了好久好久,久到雨絲變得綿柔,久到一場雨好似都要停了,她鬆開咬著的唇,開口道:“一路……順風。”

說完,藍煙走了。

這一次,她真的沒有再回頭了。

步子不算快,背影透著一股撐了太久的沉倦。

單七七看著她進屋,攏緊外套,也走了。

地上那把傘,藍煙沒有撿,單七七也沒有動。

彼此都懂。

這傘,誰都不會要。

一個拼命想塞給對方遮雨,一個執意要留給對方擋風,再爭來爭去,也不過是徒增彼此為難。

-

回中洲第一天,單七七就在學校附近酒吧找了份推酒的工作。

白天,課業繁重,晚上沒課的時候,她就先回宿舍睡覺,九點鐘就出門上班,一直到凌晨四點多才回學校。

她嘴甜,還給宿管阿姨塞了不少好處,每次晚歸,宿管阿姨都會給她開門,回宿舍只睡三四個小時,再爬起來去趕早八的課,日復一日。

到校那天,單七七給藍煙報了個平安,藍煙只回了一個字,「嗯。」

之後一週,她們再無交流。

這天晚上,單七七困懨懨地從床上起來,下床換好衣服,往外走時,李玥看見她眼下濃重的青黑,“七七,你天天晚上這麼熬,受得住嗎?”

單七七擺擺手道:“沒事。”

“休息一天吧。”

“不用。”

休息?

是不可能的。

李玥關心道:“我看你晚飯都沒吃。”

說著,她拿起一個麵包,塞到單七七手裡,“吃點東西再走。”

單七七把麵包推回去,搓了把臉,“不吃了,吃東西喝酒會吐。”

李玥想再勸勸,卻不知從何開口,默默看著單七七挎好包離開,一臉擔憂。

-

MUSE酒吧。

這裡出入多是衣著考究的有錢人。

靠窗卡座坐著位五十多歲的女人,她身後立著個職業裝扮的助理。

助理彎腰道:“您這幾天總往這邊來。”

女人輕輕頷首,目光越過燈紅酒綠的人群,落在一個人身上。

起因是這樣的。

四天前,女人剛從酒吧出來,就看見一個男人搶了路人的手機,撒腿就跑,被站在路邊的女孩伸手截住,反手奪回手機。

男人反撲,她一拳砸在對方胸口,將人撂倒在地。

那男人掙扎著還要起勢,女孩抄起旁邊一塊轉頭,舉起來就要往他頭上砸,幸虧保安及時阻止,不然後果不堪設想。

也就是那一刻,女人看清了這女孩身上不要命的狠勁。

之後幾天,女人沒事就過來坐一陣,遠遠看著女孩,她發現女孩為了掙錢,拼得很。

挺特別的。

女人輕嘆一聲,“我打拼一輩子,就皎皎這一個女兒,好生教養,盼著她日後能獨當一面,撐起這份家業,誰知被家裡那些不長眼的,慣成現在這副溫吞綿軟的性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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