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境
第204頁
藺承佑在地心裡轉了轉,扭頭看向胡床旁的那扇月洞窗,望見窗外粼粼的波光,心中忽然一動。
對面是葛巾等人住的倚玉軒,而兩排屋子中間,隔著一眼碧汪汪的水塘。
日頭開始偏西了,橘色光芒落在水面上,折射出萬點細碎的光芒,四下裡光線耀眼得驚人,煌煌有如一面巨大的金色鏡子,別說刀痕烙印,連灰塵有多厚都能照見。
藺承佑目光沿著柵格往上游移,窗內窗外皆沒有異樣,他兩臂攀住窗沿,探出半個身子往上看,把窗屜頂端都摸了一遍,連頭髮絲都沒發現一根。
藺承佑只好縮回身,胳膊不小心碰到右邊的窗稜,發出很輕微的“咯噠”聲,他耳力過人,當即轉頭一看,驀然發現右手邊的窗臺上有一塊顏色比別處鮮亮些,像是硃紅的漆面褪了色,重新髹漆過。
他俯身細看,那地方表面上與窗稜渾然一體,只不過顏色略有變化,換作夜間或是陰天,未必能察覺,難怪昨夜和今早好幾班人搜查都沒發現這地方不對勁。
藺承佑嘴角露出一點嚯意:“藏得夠深的。”用手觸了觸,木板能上下推動,取下玉帶上的匕首一撬,卡叱一聲,木板倒在了窗臺上。
背後藏著個小暗龕,暗龕裡有個小小的彩篚,表面上用木板一擋,任誰都發現不了端倪。
藺承佑把彩篚取出,看見裡頭盛放著幾鎰黃金和一些珠玉玩件。
聽說平康坊的妓人們頗受管束,平日不論得了什麼賞賜,必須上交給假母和賀明生這樣的主家,膽敢私藏的話,逃不掉一頓打罵,妓人們為了自己的日後做打算,少不得做些陽奉陰違之舉。
從這個暗龕就能看出,姚黃當了這幾年都知,在私藏東西這一塊已經很有心得。
彩篚裡的玩件比擺在房中的要珍異許多,什麼玉如意、珊瑚串、映月珠杯,乃至肉麻兮兮的詩箋情詩……應有盡有。
一堆珠光寶氣的物件中,唯有一個褐色的小東西極不起眼。
就著視窗耀目的陽光一看,是個核桃擺件,尺寸只有拳頭大小,背面看是普普通通的核桃殼,翻過來卻另有幹坤,核桃殼被削去了半邊,裡頭擱著一艘船,船舷、窗欄、桅杆一應俱全,窗扇能推開,長櫓能搖動,活像真人真船縮小了一般。
船軸上坐著兩個少女,一個略大些,另一個略小些,兩人穿著一模一樣的衣裳,親暱地倚靠在一起,從相貌和神態來看,儼然一對姐妹。
藺承佑凝視小人的神態,模樣雖看不清,但那份親熱卻活靈活現。
看來不只青芝思念姐姐,姚黃也很思念自己的妹妹,也不知她從何處得的這半顆核桃,把它當作寶貝收起來不說,背地裡還經常摩挲把玩。
藺承佑顛來倒去察看,發現核桃底端刻了一行字。
只見上頭寫著:越州,丁酉年,桃枝渡口。
藺承佑一怔,越州是姚黃和青芝的故鄉,這個桃枝渡口也在越州麼?
正思忖間,外頭有衙役匆匆找來了:“藺評事,嚴司直回來了,說有要事找,問你在何處。”
“知道了。”藺承佑把核桃收入袖中,邁步出了屋。
到了大堂一看,那位嚴司直正在大口大口喝茶,這人平日斯文體面,甚少有牛飲的時候,看來下午累得不輕。
“嚴司直。”
嚴望春放下茶盞喘了口氣:“世子,你說的沒錯,宮裡那位妥娘果然是位神人。”
藺承佑咳了一聲,示意嚴司直噤聲,隨後高聲道:“到外頭說吧。”
嚴望春定了定神,起身隨藺承佑到了庭外,找了一處較僻靜的角落,再次開腔:“妥娘看了兇手這香囊,說是越州那邊織孃的手藝。”
藺承佑笑容一斂。
又是越州。
兇手也跟越州有關係?
“妥娘能認出是出自越州哪家繡坊嗎?”
嚴望春:“妥娘說越州產桑,坊閭間針黹出色的繡娘不少,但香囊上的繡法叫流雲滾繡法,經此法繡出來的花瓣和葉片像流動的水浪,針法可謂別出機杼。不過這並非獨門絕技,越州擅此法的繡娘不下數百名,光憑這個香囊,妥娘也看不出是哪家繡坊的。”
“越州都有哪些繡坊,這個妥娘總該知道吧。”
嚴望春從袖中取出一卷紙:“這我記下來了,越州大大小小的繡坊不下二十家,最出名的有三家,第一家叫小山翠繡坊,第二家桃枝繡坊,第三家叫越橘繡坊——”
藺承佑一愣:“等等,第二家叫什麼?”
“桃枝繡坊。”
藺承佑火速抽過嚴司直手中那張紙,與核桃上的“桃枝渡口”比對,然後勐地抬眼:“妥娘可知道這第二家繡坊位於越州的何處?”
嚴望春愕然:“妥娘並未告知此事,適才我也忘了問。”
“這是我剛才在姚黃房中搜到的,你看看這行字。”
嚴望春接過核桃眯著眼一看,驚詫地啊了一聲。
“這也太巧了——都是越州,都有‘桃枝’兩個字。”
藺承佑冷冷道:“巧麼?世上哪有這麼巧的事。一個是兇手的香囊,一個是七年前的物件,偏偏這對姐妹都死在了另一人的手裡。”
找不到符合的作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