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滕玉意心中勐地一跳,她因為母親枉死之事深恨父親,這些年跟父親說過的話加起來都沒有今晚多,本以為父親這一生都會戎馬倥傯,今晚他竟然主動說出要告病回家的話。

滕紹回身走到閣架上取下一物,眉宇間是深深的疲憊,燈影照亮他鬢邊的白髮,一下子就見老了。

“叛首彭震的父親彭思順當年曾是朝中股肱之臣,彭思順死後,京畿兩道仍有不少彭家的舊部,這回朝中多名大臣反對討伐淮西道,估計與長安彭家的黨羽甚眾有關。可惜軍情緊急,來不及一一排查姦伏。”

滕紹一面說,一面慢慢揭開覆在那東西上的妝花錦,等那東西完全暴露在燈影下,滕玉意心中一刺。

那是一把琴,漆光油潤,琴首上鑲嵌著螺鈿,處處精巧瑰麗,讓人愛不釋手。

這是母親陪嫁之物,母親出身太原王氏,年少時便精於此道,父親常年征戰,母親常會藉著撫琴紓解相思之苦。

滕紹手指輕輕按在琴絃上:“自從你阿孃走了,阿爺已經許久沒聽人撫過琴了,今晚阿爺有些乏累,你給阿爺奏一曲如何?”

滕玉意淡淡道:“我不會撫琴。”

滕紹苦笑:“我聽程伯說,這些年你苦練琴法,技巧上有不少你阿孃的影子,你阿孃是箇中高手,你能練到這地步,應該下了不少功夫。”

滕玉意心中冷笑,她並不好此道,只是擔心這世間再也找不到關於母親的痕跡,凡是跟母親有關的東西,她都會千方百計保留下來。

唯獨這把琴例外。

這琴曾落到父親那個叫鄔瑩瑩的表妹手中,要不是年幼的她拼死不肯放手,根本不可能奪回來。

而奪回之後,她又因為嫌棄這把琴被鄔瑩瑩擺弄過再也不肯碰了,沒想到父親把它收在了書房裡。

滕紹自顧自撥弄琴絃,伶仃的樂調從他指尖溢位來,技巧並不嫻熟,但能聽出是胡人名樂《蘇慕遮》。

滕玉意越聽臉色越難看,就在母親去世前不久,她曾無意中撞見鄔瑩瑩與父親在書房私會,彼時吐蕃再次進犯,河隴一帶告急,父親正要率軍出征。

鄔瑩瑩以此曲相贈,頗有依依送別之意。

滕玉意記得自己闖入時,鄔瑩瑩滿臉是淚。

而她的好父親,正默然立在案前看著鄔瑩瑩撫琴。

曲子幽咽悽惻,兩人好像都有些痴怔了,不知過了多久,滕紹轉頭看到滕玉意,臉色隱約閃過一絲驚惶。

滕玉意當時才五歲,但也看出來兩個人不對勁,這個鄔瑩瑩是父親的表妹,半年前被父親帶回家中,父親對母親說,表妹父母去世,如今孤苦無依,表妹已許了人家,但離出嫁之日還有半年,這半年需寄居在家中。

母親事事以父親為重,自然滿口應許,當即命人拾掇出一個幽靜的院落,好好安置鄔瑩瑩。

起初母親常跟鄔瑩瑩走動,鄔瑩瑩活潑機靈,編出來許多小玩意哄年幼的滕玉意,因為擅長拉攏人心,連府中下人也對鄔瑩瑩頗有好感。

過了沒多久,母親不知何故開始疏遠鄔瑩瑩,有時滕玉意想去找鄔瑩瑩玩,也會被母親攔住。

正是從那時起,母親身體開始抱恙。

再後來滕玉意就在書房撞見了那一幕,她未將此事告訴母親,可母親終究還是知道了,母親當時已經懷了身孕,氣急攻心未能保住胎兒,身體徹底垮了。

回憶到此處她勐地抬起頭來,耳畔琴音不絕,父親沉浸在回憶中,她忍無可忍,快步穿過房間,霍然推開門。

滕紹按住琴絃,低喝道:“阿玉!”

滕玉意停下腳步,厲聲道:“阿爺口口聲聲懷念母親,卻連阿孃在世時從不奏胡曲都不知道!這首《蘇幕遮》只有一個人彈過,阿爺用母親的遺物彈奏此曲,究竟在凌辱誰?”

滕紹彷彿被人扼住了喉嚨。

滕玉意眼睛赤紅:“阿爺不必用這樣的法子提醒我,這把琴我永不會碰,這曲子我每聽一回就想作嘔!我永不會忘記阿孃是怎麼死的,那女人如今在南詔國過得好好的,阿孃卻已成了一堆白骨,而這一切全拜阿爺所賜!”

滕紹面色鐵青,斷喝一聲:“夠了!”

滕玉意的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母親去世那晚,下人們忙著裝殮,年幼的她不知發生了何事,自顧自爬到棺中,張開胳膊對母親說:“阿孃,阿玉乖,求阿孃起來抱抱我。”

可不論她怎麼哭鬧,阿孃都不肯理她,她手足無措,在棺中抱著阿孃哭了起來。

從那日起,再沒人每晚哄她入睡,再沒人抱著她在花下唱兒歌。沒人笑著替她梳髮,沒人手把手教她寫字了。

阿孃下葬後,無數個漆黑的夜晚,她周圍冷寂一片,陪伴她的只有母親留下的那個布偶。

她想起母親那雙笑意彎彎的眼睛,對父親的恨意怎麼都壓不住。

滕紹撐著條案起了身,剛一邁步,身子就晃了晃。

“阿爺是個粗人,不懂樂理,不懂對仗,沒替你阿孃畫過一次眉,沒陪你阿孃摘過一次花,那時候吐蕃和南詔國進犯劍南道,正是軍情最險急之時,阿爺每回出征回來,陪不了你阿孃多久就得走,所以阿爺連你阿孃愛彈什麼曲子都不知道。“

他垂著頭用手指輕撫琴身,眼神異常溫柔:“但是阿爺卻知道,你阿孃愛撫琴、愛作詩,茶道剛興起時,你阿孃是兩京第一個熟習此道的,每回長安有人出新詩,她過目成誦,國子監那些刁鑽的算學,她算得比誰都快。這世間的事,就沒有她學不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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