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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嘴唇顫抖起來:“她有許多愛好,阿爺都不甚了了,但阿爺還是要說,你娘在的時候,是阿爺這一生最快活的歲月。阿爺最慶幸的事,就是娶了你阿孃。“

滕玉意含淚看向滕紹:“既如此,為何會有鄔瑩瑩?”

滕紹咬了咬牙:“阿爺早跟你說過,阿爺當年是受人所託照拂鄔瑩瑩,阿爺這一生虧欠你阿孃多矣,但從不曾背叛過你阿孃!“

滕玉意死死盯著父親,只覺得諷刺莫名,父親想不起阿孃彈過的曲子,剛才信手一彈,卻是鄔瑩瑩彈過的《蘇幕遮》。

或許父親自己都不知道,他曾在某個階段對鄔瑩瑩動過心,而這對於深愛父親的母親來說,無疑比死還難過。

她恨聲道:“阿爺敢說一句阿孃患病與鄔瑩瑩無關麼!你把她帶到家裡,可曾想過引狼入室?那時候阿孃性命垂危,你留下醫官給阿孃看病,自己卻專程送那個鄔瑩瑩去渡口,你可知道,是你親手將阿孃逼上了絕路!”

滕紹目光剎那間變得極嚴厲,注目滕玉意半晌,又頹然倒回去,他眼神裡藏著無盡的悽楚和痛苦,啞聲道:

“阿玉,你阿孃的死就像阿爺心中的一根刺,自她走後阿爺沒有一天不活在煎熬中,阿爺自認虧欠你阿孃,願意承受這一切,可你不一樣,阿孃已經走了那麼多年了,你心裡壓著這麼多事,何時才肯徹底放下?”

滕玉意失望到了極點,更咽道:“好啊,把阿孃還給我就行了!”

她邁過門檻,頭也不回,漫天的飛雪兜頭掃過來,一瞬間迷了眼,面上溼溼涼涼,分不清是淚還是雪,她推開下人們遞過來的手爐和斗篷,冒雪往外走去。

***

翌日滕玉意起來時,滕紹已不在府中了。

程伯過來傳話,說早朝時聖人任命滕紹為兵馬大元帥,不日便要率軍前去討伐淮西道。

“老爺這會應該已經去了軍營,最遲這兩日就要離開長安了。”

滕玉意在案前臨著一本《南華經》,淡淡說:“知道了。”

程伯又道:“老爺走前囑咐,這陣子娘子出門一定要帶上端福,如要出城,務必提前通知老奴,以便老奴早做安排。”

滕玉意筆下一頓,昨夜阿爺曾說過,這回朝廷平叛之舉進行得艱難,或許與京畿暗中潛伏著大量叛臣的黨羽有關。

此前就有朝臣夜晚外出遊樂時遭伏擊的例子,阿爺這是擔心那些賊子會向家眷下手?如果他們真敢如此,未免也太明目張膽了。

但此仗至關重要,能讓平叛之師晚一日出徵,淮西的叛軍就能為自方多爭得一分籌算,阿爺的擔憂並非全無道理。

她轉頭看窗外,雪後初晴,天光淺淡。

“馬上要臘八了,我今日要去杜府給姨父送些節禮,你令人早做準備吧。”

程伯應了,自行去安排。過不一會又匆匆迴轉,“娘子,宮裡來人了,皇后有懿旨到。”

滕玉意忙換了衣裳到中堂,果然有位宦官在那候著。

宦官道:“近來天氣寒峻,睢陽等地糧運受阻,聖人天高聽卑,連夜著使臣前往睢陽賑災濟貧,皇后坤厚載物,自願齋戒一月為民祈福。雜家今日來,是奉皇后口諭邀滕娘子前往大隱寺禮佛。明日辰時皇后娘娘便會出宮,滕娘子還請早做準備。”

滕玉意俯身道:“遵旨。”

宦官清清嗓子,笑道:“此外昌宜公主也有話讓雜家帶給滕娘子:‘那日梅林跟你打交道,我和阿芝都覺得你有趣,這次去大隱寺齋戒禮佛,你也要早點來哦。’”

宦官嗓門尖細,這樣微笑複述昌宜公主的話,神態和語氣都惟妙惟肖。滕玉意低頭聽著,簡直有種昌宜公主就站在跟前的錯覺。

滕玉意笑了笑:“臣女遵諭。”

宦官走後,程伯快馬加鞭去給滕紹遞信。滕玉意則留在府內收拾行囊,另派人送節禮去杜府。

大隱寺位於輔興坊,建寺百年餘,歷來是皇家佛寺,聽說聖人尚未認祖歸宗時受過主持緣覺和尚的大恩,今上即位後,大隱寺益發香火鼎盛了。

次日滕玉意隨鳳駕前往大隱寺,除了朝中幾位重臣的家眷外,皇后還邀了幾位力主平叛削藩的外地要員的妻女。

滕玉意被安置在東翼的玄圃閣,幾位王公大臣之女與她共一個寢處。

因要靜心禮佛,各府的僕從不得入寺,端福自然被攔在外頭。

滕玉意只帶了丫鬟中最沉穩的春絨和碧螺入寺,幸而行裝不多,打點起來也容易。

主僕正忙著收拾,外頭廊道里有人道:“寺裡嘉木成林,鳥兒肯定也多,估計隨便哪株樹上就有鳥窩,哪用得著大費周章,你專門派人幫你找鳥窩,當心驚動嬸孃。”

這聲音稚氣未脫,正是那位昌宜公主。

阿芝道:“可是樹那麼高,雪那麼大,單憑我們兩個,怎麼爬得上去嘛。阿姐,你快想辦法吧,天氣那麼冷,鳥兒們說不定馬上要凍死在窩裡了,我們得早些把它們弄進屋才行。”

另幾名貴女聽到這動靜,早從房裡出來:“見過昌宜公主,見過靜德郡主。”

阿芝興致勃勃道:“你們要不要跟我們一起找——”

昌宜公主忙捂住她的嘴,衝那幾人頷首:“我們找滕娘子有點事,不知她住在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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